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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回 涼州假意結豪友 尋疑索潛跡探崇樓

    鐵芳坐在屋裏,只是對著一枝已燒了半截的羊油蠟燭發呆,覺得剛才自己行事太鹵莽一些。可是要叫自己這樣永遠當著甚麼“王傑”、“王兄弟”、“王大爺”去向兩個小嘍-跟前俯首,自己可真不能幹,寧可拼出了這條性命!

    他的劍尚未放下,店夥又端著菜飯進來,現在可不像剛才那樣不拿鐵芳當正經的客人看待了,恭敬之中還有點驚懼,先將菜盤子放在炕上,然後笑著請鐵芳替他托起來那張桌子。這時院中卻又有許多人亂雜著説話,鐵芳趕緊站起身出屋,就聽院中原是客人跟店夥們正在談,説:“走啦!是馬套著的車,野馬薛瑤大概是裝在車裏邊,海螃蟹袁慶叫開的城門,他自己趕著車跑啦!大概是連夜趕到涼州府再去想辦法。……”

    又有個人笑著説:“他們是真怕了,本來,他們大概有生以來,也沒碰過這麼大的釘子。只怕走不到涼州,這麼長的道,連類動,帶疼,野馬薛瑤在半路上就許嗚乎哀哉啦!”

    鐵芳一聽,那兩個賊已經走了,他就急忙拉住了一個夥計,説:“你快給我備馬!”

    那夥計一愣,旁的人都過來勸説:“王爺!你就也算了吧!何必還追他們!”

    鐵芳又想不到人家都管他叫“王爺”,店掌櫃也過來勸,鐵芳卻説:“我並不是去這他們,我是想他們若是不走,我倒也走不了啦,因為我得提防他們找來再搗亂,現在他們一走,可知已沒有事了,我在此倒不必多待了!”

    店掌櫃説:“天這麼晚,路上黑忽忽的,化的雪又都凍上冰了,你怎麼能走?有其麼事明天再説好不?難道這一夜你都等不了嗎?”

    鐵芳仍然搖頭,這時粉菊花手裏捏著幾綹頭髮從屋裏跑出來,院子裏有冰,她一下就滑倒了,“哎喲”她又叫了一聲,幸仗沙漠鼠過去把她攙扶起。她急急地説:“王兄弟你怎麼走呀?我不許你走!你要是走,可就真不對啦!”

    鐵芳説:“那野馬薛瑤二人雖已逃走,可是事情不能算完,他們一定會勾人再來報復。”

    粉菊花拍著胸説:“咱們不怕!”

    鐵芳説:“怕雖不怕,可是有我跟你們在一起,難免連累你們,若是分途而行,那他們無論多少人找我來拼命,也不會傷著你們。”

    沙漠鼠倒是點頭説:“這也對!本來刀槍無眼,你們若是一打架,旁邊的我們就許受誤傷,若是分開走,你愛上哪兒,就上哪兒,你那快馬跟我們的慢車,不合算。我們呢,反正也沒有急事,慢慢地走到涼州府,彼此都方便。”

    鐵芳就説:“我也是要往涼州府去,咱們到那裏或許能見得著。”轉頭又同個店夥説:“勞你駕,你快給我備馬去吧!”旁邊的人也都不攔阻他了。

    有人悄悄跟那店掌櫃説:“叫這人走了也好,就許那兩個走不遠,就勾了人來,要沒他在這兒還好一點,有他,再動刀亂打一陣,你這個店房就是不搗平,也得稀爛!”

    於是,店掌櫃也向夥計説:“快!給王大爺備馬去!”

    粉菊花卻拉著鐵芳又進了屋,發誓似的説:“咱們可一定在涼州見面,你先到你等我,我先到我就等著你。我到了涼州府準住在雙碑巷,金大娘在那兒有宅子,你要去到那兒,吳元猛手下的那些人準保連巷口兒也不敢進去。”

    鐵芳心中更是納悶,還未容問,粉菊花卻又説:“好吧!咱們就後會有期吧!還有幾句話我告訴你,也好叫你放心,因為我見你對我總是躲躲閃閃地,彷彿不屑跟我近一點似的,我可也不是個不知分寸的人,我年紀小,混到這地步,是沒有法子!我也明白我是怎麼個人,攀不上你偌大的英雄好漢,可是我喜歡你,我沒想到沙老大那樣的貨竟認識你這麼一個好樣兒的人,將來到涼州府見了面,我跟你一定是朋友相交,你有難我幫忙,我若有了難,你可也要救我!”這小媳婦説的話很爽快,而且她神態昂然,真像個女豪傑,彷彿連春雪瓶也沒説過這樣慷慨的話。

    鐵芳就也點頭説:“好!”拱拱手又説:“咱們在涼州府準能見面就是了!”轉身出屋,又到剛才打架的那間屋內,將劍入匣,並叫沙漠鼠進來,又拿了一塊銀子給他。

    沙漠鼠手裏顛著銀子卻不由得嘆氣,悄聲説:“韓大哥!你可別以為我膽小,膽小我當年不會跟半天雲老爺闖沙漠,走北京。現在實在是人貧志短,馬瘦毛長,又因為多年的夥伴兒花臉歡在蘭州一死,真把我的鋭氣都弄沒有了!”

    鐵芳聽了也這話,驀地又想起一件事情來,就説:“花臉歡在新疆還有個外甥,名叫安大勇,那個人你曉不曉得?”

    沙漠鼠搖頭説:“我不曉得!因為花臉歡那人嘴裏向來不説正經話,也許他還有甚麼外甥,表侄,堂兄弟,怎麼,莫非韓大爺見過那人?”

    鐵芳説:“我在新疆見過那人,他也未必曉得我姓甚麼,不過此人也是往甘省來了,你如若見著他,一提我,他就能夠知這,你就叫他到涼州去,助我一臂之力!”

    沙漠鼠連連點頭説:“好,好,明天大概我們還不能走,因為粉菊花的臉還腫著。過兩天我們一定再往東去,路上詳細打聽,如若遇見那安大勇,我就一定叫他往涼州……”

    説到這裏,院中的夥計就説:“馬備好啦!王大爺!”

    沙漠鼠提著鐵芳的行李出屋,放在馬上,鐵芳提鞭攜劍隨之出來,店掌櫃並派了個夥計送鐵芳出城。此時那粉菊花還在屋裏,背著燈光手挽著頭髮,以目依依相送。

    前面一個店夥打著個紙燈籠,鐵芳在後面牽著馬,出了店門,順著大街走到南端,就看見城門。

    其實這裏的所謂大街,不過僅能夠容一輛車行走,而城也不過是一座土堡,城門就是個木頭的以柵欄,但這裏有打更的人看守著。那店夥拿著燈籠過去説了幾句話,打更的人雙手拉開柵欄,鐵芳就掛好了劍,上馬揮鞭,一直朝東馳去。

    此時雖然夜色沉沉,星光燦攔,但是右側胭脂山的雪光照得路徑極為清楚,北風呼呼約吹著,但也身上的大皮襖足可以禦寒,滿地雖全是冰雪,而黑馬走起來還是飛快,“踏踏踏”鐵蹄敲著冰雪。

    右側的白色峻嶺高峯,都漸漸後退,他連連走了一夜,並沒遇見一個人,也沒追上海螃蟹袁慶趕著的那輛車。

    天明瞭,找了地方用了早飯,依然向東前進,直到天色黃昏之時,方才投店歇息,次日又走,一連走了三天,就趕到了涼州府武威縣,這個地方他覺得有些熟,因為夏天的時候,他曾跟隨玉嬌龍由此路過。他還記得,他在南關的一家飯鋪用飯,玉嬌龍曾獨自到城裏去了一趟,回來時就説是到衙中去找一個故人,那人已經調任,不明下落了,她還慨嘆著説:“人世變得真快!”

    如今,鐵芳回想起來往事,心中才明白,想母親那時必是進城打聽方知府的下落去了。如果方知府還在這裏作著官,她一定能夠叫雪瓶前來認父,可知她老人家雖然與強梁爭鬥之時,手下頗為毒狠,但心地也是寬和而且慈祥的,她並不是一方面走遍天涯尋找親生子,而一方面又老霸佔著人家的骨肉。……

    想到這裏,鐵芳不僅悲痛,而且義憤倍增,覺得無掄如何也得替雪瓶訪明瞭那方二太太的下落,於是他就連馬也不下,一直進城去找吳元猛。但是才一進南門,迎面就來了七八匹馬,馬上的人全都穿著官衣,戴著紅纓帽,他不禁吃了一驚,急忙下馬向這旁躲避,並注意眼前經過的這幾個官人,見都是三四十歲的,沒有那個在甘州客店隔壁住過的那個“漂亮年輕的人”。他見那幾匹馬都出南門去了,他就向旁邊的一個挑著擔子賣油茶的人,悄聲問説:“那幾個,都是府衙的嗎?”

    賣油茶的説:“哪兒!這都是跟隨欽差大人的,因為欽差大人現就住在府台衙門。”

    鐵芳更沒料到自己追了幾千裏地,直到這裏,才追上欽差舅父。他心中更是緊張,就覺得千萬不能露出形跡來,因為如今自己要辦的事情是太多了。站了一會兒又向那賣油茶的人問説:“吳元猛吳少太爺他也住在這城內嗎?”

    賣油茶的把他打量了一番,才指著東邊説:“那邊有家保發鏢店,你要問這事,得到那兒去打聽,我作小買賣的人,不敢對你説!”

    鐵芳一聽心説:吳元猛好大的威風:於是車馬又往北走,眼前路東果然有一家大門,門前停著幾輛車,上面全都插著白布三角形的旗子,迎風獵獵地飄動,一見就知這是鏢車。鐵芳此時反又站住了身,腳步倒有些躊躇不前了。

    鏢車上的大鏢頭已經進門裏去了,這裏只有幾個趕車的和一個頭上盤著辮髮,身披的棉襖破得全露出了棉絮的人。這人好像看著鐵芳可疑,就搖幌著膀子走過來説:“喂!你是幹甚麼的?要找誰?

    快説,要是這麼兩隻眼東瞧西望的,我們就要當賊辦你啦?你大概是念記著我們車上的東西吧?”

    鐵芳搖了搖頭,昂然説:“我不知這你們車上是些甚麼東西?我也是個江湖好漢,你不要不懂這理!”

    這個人倒退一步,拿眼睛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現出點不敢輕視的樣子。

    鐵芳又説:“我來此是打聽個人,不知你們曉不曉得?”

    這個人説,“你説出名字來:只要他是有胳膊有腿的人,我土蛋刁三沒有不曉得的!”

    鐵芳説:“我打聽的這個人就是黑山熊的兒子吳元猛。”

    刁三一聽,當時就暴怒了起來,往前進一步,掄起來巴掌就要打鐵芳的嘴巴,卻被鐵芳一伸手就將他的腕子抓住了,説:“你曉得不曉得都沒甚麼要緊,為甚麼動手就打人?”

    土蛋刁三一邊用力奪腕子,一邊嚷嚷著説:“還沒有甚麼要緊?你小子好大的膽子!不但敢叫吳老太爺的外號,你還敢叫少太爺的官諱!你這小子,你是找到涼州送命來了!”他又叫著:“趕車的,你們快進去請黃七爺、盧四節出來打這王八蛋……哎喲!我的腕子快折啦!”

    鐵芳鬆了他的腕子,卻又給他一腳,士蛋刁三便來了個“仰八叉”,滾在稀泥裏。旁邊就早有人報到鏢店裏,那店裏匆匆走出了了六個彪軀大漢,全都氣勢威武,衣履整齊,像是鏢頭的模樣,其中有二人還都拿著明晃晃的鋼刀。在後面走的一個人卻趕向前來,伸胳膊先將他的朋友們都攔住,他瞪起了大眼向著鐵芳不住打量。

    此時那士蛋刁三二由泥中爬起,他的石手耷拉著,好像已成了殘廢,他這身都是泥水,又像是一隻老母豬,就要過去揪這人的胳膊,説:“黃七爺!咱們得打死這小子!他敢叫出吳少太爺的官諱”

    這人的青茶色綢馬褂叫他給弄了好幾塊泥,不由得大怒,説聲:“滾……”一腳又把刁三端出了很遠。把馬褂上的呢彈了彈,這才向鐵芳問説:“朋友!不必跟他一般見識!你有甚麼事,可以跟我們説!”

    鐵芳就拱了拱手説:“我原是到這涼州城來找吳元猛的。”

    這個黃七也現出來驚疑的樣子,就又問:“找他有甚麼事?你貴姓?”

    鐵芳説:“我姓……姓王,久仰吳元猛的大名,此次是從新疆來,路過甘州遇見了舊友沙老大,他聽説我沒有去處,才叫我來投奔吳元猛。”

    黃七卻又露出看不起的樣子,把頭搖了一搖,冷冷地説:“既是沙老大薦你來的,要想在吳大少爺的手底下求飯吃,我告訴你的是好話,你可就不能夠這樣稱呼他!”

    鐵芳挺直胸説:“你不要這樣説!我跟沙老大雖相識,可是你卻休拿他來跟我比……”拍了拍他鞍旁的寶劍,那黃七等人把眼睛瞪得更大,更是不住地打量他,且露出吃驚之色。

    鐵芳就説:“我來找吳元猛,並非為了求飯吃,我也保過鏢,走過江湖,在天山之間,新疆的沙漠上也都有不少的朋友,不是為吃飯,我只是聞吳元猛之名,想與他交一交!”

    對面的這幾個人就愈為驚異,鐵芳卻又説:“在峽口營我也與野馬薛瑤、海螃蟹袁慶兩個人見了面了,他們都叫我來此地。”

    黃七一聽便笑了,説:“原來都是自家人!你何不早説?來!把王大爺的馬接過去。”又向鐵芳拉手説:“進來進來,這些位朋友等到裏邊我再來給你引見!”

    當下就有人過來恭恭敬敬地來接鐵芳的馬,鐵芳卻不放心馬上的包袱和寶劍,他都親手解下,親手拿著,這才略微謙遜了一下,便隨著黃七走進了鏢店的大門。身後和旁邊都有人跟著他向他打量,並悄悄地談論。

    鐵芳昂然往裏走去,只見外面雖然很亂,馬棚,廚房,把式場子,沒有幾間房,裏院卻是房屋高大,院落整潔。.鐵芳心説:説不定吳元猛就住在此地,快些見面跟他決一高低,就算完了,不然等到那個斷了一隻手的野馬薛瑤來到,事情必要鬧穿,那時必得有一場惡鬥。他被讓進東屋裏,見屋裏陳設得很是特別,門後雖然放著刀棒,壁間也掛著刀劍弓矢,可是也有對聯跟字畫,上款都題的是甚麼“仲謀仁兄雅正”等等的字。“仲謀”大概就是吳元猛的台甫,大概是取的又勇猛,又廣智謀之意,這個號倒跟三國時的孫權的大號相同。

    隨後進來的一共是四個,黃七還有黃七給引見的盧四、鐵腿孟山、大刀陶謹,這都是本鏢店的大鏢頭,也可以説是黑山熊父子手下的嘍-,倒是都很客氣,尤其是黃七還不住地讓座。鐵芳脱了皮襖就坐下,他便在下首椅子上陪著,就要請教鐵芳的“台甫”,鐵芳卻一時真想不起來,只把他師傅瘦老鴉的名字借用了,説:“我名王仲遠。”

    黃七抱拳説:“更是久仰了!”叫夥計獻茶,又説:“把王大爺的行李跟寶劍都放在那邊椅子上吧!”

    夥計給抱過去,鐵旁的眼睛還隨著向那邊看了看。黃七就先問野馬薛瑤在那裏的情形。

    鐵芳説:“他們在那裏倒還都好,我只同他們見了一回面他們就叫我來了,我在甘州住了很多日子,此次一路往這邊來的還有沙老大,跟……”説到這裏笑了笑,又説:“跟他認識的一個婦人,名叫粉菊花。”

    黃七聽到這裏,就哈哈大笑,旁邊的三個人也都笑了,黃七就説:“沙老大那小子就指著她吃飯呢!他就算是她的一個老家人,粉菊花跟我們這裏很熟,沒有人不認識她的,我們到甘州去也總要先去看看她。那娘們兒倒很能掙錢,這兩年她手裏也有些積蓄了,眼眶子也比早先高啦,除了我們兄弟這幾個,別人恐怕她還不大答理呢!”

    旁邊的孟山、陶謹二人就全都問:“她是要到甚麼地方去?”

    鐵芳説:“聽説她也是要來涼州,我卻嫌她坐的車太慢,並且不願與她那樣的一個婦人同行,我便先來了。”

    旁邊的三個人又都悄聲帶笑地談論,他們説:“那娘們兒來了,許是在四喜堂搭夥,咱們還能夠去,要是她一來,就去見金大娘,那,咱們可就……”

    黃七接著他們的話,就笑著説:“那咱們可就光看著眼饞了!可是你們放心,她來到涼州是為甚麼?一定是她在甘州混得不大好,這才轉碼頭。她要是先上了高台階,叫咱們爬不上去,難這那金大娘還能夠永遠管她飯吃嗎?”

    鐵芳此時就驚疑地問説:“金大娘又是甚麼人?”

    黃七攔手説:“那,你老兄就不必問了,你在此住得日子久了,必定也知這,對外人,最好是少提她的名字。你既是慕吳少太爺之名而來,回想五年前,那時我也是如此,我原在長安保鏢,金霸王咱不敢高攀,銀霸王侯雄,鐵霸王寶定遠,李平、張保、焦袞、秦傑,跟潼關的老君牛張伯飛,仙人劍張仲翔,那全是我的老朋友,我來此也是因為少太爺他瞧著我的刀法好,他才把這座鏢店交給我經營!”

    鐵芳聽了他這樣得意洋洋地吹著,自己的心裏卻不住暗笑,忍耐不住,便問説:“吳元猛兄現在哪裏?煩你快些帶我去見見他才好!”

    黃七卻擺手説:“別忙!別忙!”又説:“見了他時,你還是尊敬他一些才好,叫他一聲吳少太爺不算就低了咱們的名頭,本來他就比咱們高得多!”又説:“你來得巧,他本想回鄉里去看看,因為下雪,祁連山裏不好走,所以他才沒有回去,現在他正在城中,可是並沒在這鏢店裏。”

    鐵芳急問:“他住在甚麼地方?”

    黃七卻不急不慌地説:“這保發鏢店雖是他開的,可是他並不在這兒住,他另有大宅子。”

    鐵芳説:“我知這他是另有大宅子,可是他的宅子在哪裏?在甚麼地方?”

    黃七説:“你找他去他也絕不會見你。”

    鐵芳説:“我不找他,我要請他來到這裏見見面。”

    黃七卻説:“老弟!你真把少太爺小看了!他那樣大的身份,誰能夠請得動他?你同他又素不相識,你想,他能夠為你立刻就來?”

    鐵芳不禁忿然,黃七又擺手説:“別忙!別忙!我看你大概是在沙漠裏走慣了,性情就跟那裏的風一樣地急,你來到涼州可不能這樣,尤其是吳少太爺,他是一位辦事最沉穩,最細膩的人。譬如,這件事大概你曉得,從去年他就要找玉嬌龍去比個高低,今年夏天他聽説玉嬌龍跟一個姓韓名叫鐵芳的小子又同新疆去了,他那時就想追了去拼鬥,可是直到如今他也沒去,並不是他膽小畏縮,也不是他性情懶,是他生來的就謹慎細心,要不然他也不能成這麼大的事業,出這麼大的名了!”

    鐵芳一聽,倒覺著有些意氣銷沉了。因為覺著吳元猛大概是一個沒志氣的人,自己真值不得到涼州來找他,還不如一直踏雪登祁連山去殺黑山熊呢。

    又聽黃七説:“今天有陝西灞陵鎮的呂通海保著一萬多兩鏢銀來到這裏,吳少太爺把他請了去了,兩人都是當世的豪雄,現在一定正談得起勁,他也沒工夫見你。不過,待會兒我叫別人到他的宅裏,把你的事告訴他就得了。”説著就向盧四説:“老四,你去辛苦一趟怎麼樣?”

    那盧四點點頭説聲:“好!”站起身就出屋去了。

    黃七又同鐵芳説:“王老弟,咱們是一見如故,你就在這裏住一兩天也不要緊,我這個人最好交朋友,我一定能引著你去見他一面。他若是看著你好,就許留你在這裏幫助我,如覺得不中意,他至少也得送你點盤纏,你若覺得不夠,我們還可以給你添些,都是江湖朋友,從此就不用客氣。要是粉菊花來了呢,那咱們還得一塊到她那兒去樂一樂呢!”

    那孟山、陶謹兩個人也都跟鐵芳説説笑笑起來。鐵芳覺著這些人的心裏倒還都爽快,自己便也勉強笑著與他們談話,他們問到沙漠,自己就也談沙漠,他們問草原,自己就也説草原,假説自己在新疆是個半天雲、半截山那樣的人,可是一提到玉嬌能與春雪瓶,他就説:“我只久仰她們的大名,可惜卻沒有見過。”

    這三個人都笑著説,“聽説玉嬌龍死了,不知是否真的,她就是不死,也早成了老太婆了,見了也沒啥意思,倒是春雪瓶,我們倒都想……”

    鐵芳一聽他們的話要辱及雪瓶,他就不由得把臉往下一沉。可是這三個也像是有甚麼顧忌似的,話只説到這裏,彼此望一望,笑一笑,就不再提了,鐵芳倒不由得納悶。

    忽然外面有一個像夥計模樣的人,往屋裏一探頭,此時黃七、孟山、陶謹就全都站起來,黃七並且用眼色將那人瞪走。他就向鐵芳笑説:“你在這裏坐,我們來了一件買賣,要去商量商量。”説著,三個人都匆匆地走出。

    鐵芳愈是驚疑,因為屋中還有個伺候茶水的夥計,他就也不便追出去察看,他就背著手兒在屋中來回地走,心中是又悶又急。過了很多時候,忽聽屋門“吧”的一開,原來是那個盧四回來了,他好像剛喝了酒,面發紫紅,眼瞪得很大,進屋來,就瞪住了鐵芳,並且急跑過去擋住了那把放著包袱跟寶劍的椅子。

    鐵芳也徒然吃一驚,手下預備好了拳式,卻神色不變,從容帶笑問説:“盧兄!你見著吳元猛説了我的事沒有!”

    盧四卻獰笑著,説:“不用説,他早就知這你了,你是為甚麼來的?”

    鐵芳笑説:“這真奇怪!怪這你沒説我是為跟他交個朋友才來的嗎?”

    盧四哼了一聲説:“怕你不會只為這個吧?”

    鐵芳昂然説:“我倒是還想到祁連山去見見黑山熊,因為……”

    盧四厲聲問説:“你真不為別的?”

    鐵芳也大聲説:“我真不為別的,難這還要奪他的名聲佔他的鏢店嗎?”

    盧四回手“鏘”的一聲將他那口寶劍抽出來了,近前一步:更厲聲問説:“你説實話,你不是?……你不是從迪化跟隨那個……玉欽差來的?”

    鐵芳笑著説,“豈有此理,我認得玉欽差是誰?”

    盧四忽然又笑了説:“你不是為玉欽差的事才要見吳少太爺?……”

    他的話雖未全都説出,但鐵芳立時就明白了,於是也厲聲説:“他既不肯見我,你就把劍給我,由著我走吧!我一人甚麼事情、甚麼買賣也能去做!”

    盧四咧著嘴過去,鐵芳卻劈手就搶過來寶劍,盧四卻趕緊回身就替他拿了劍匣,拿手捧著,笑説:“快把劍收起來吧!帶上,現在我就帶你去見他吧!”

    鐵芳倒不禁有點疑惑,就問説:“吳元猛現在甚麼地方!”

    盧四説:“現在他的宅子裏吃酒呢,因為今天來了灞陵鎮的呂通海,他設宴洗塵,還有本地第一一位的有名人物,鎮源州未逢源和財神爺馬百萬,另外還有飛虎鮑坤,那是隴山五虎中的大爺,這三個人今天作陪客。剛才我把你來的事向他們一説,他們都很詫異,吳少太爺叫我立刻就帶你去見他。”

    鐵芳一聽,曉得吳元猛絕不是個呆子,他已把自己的來歷看出了十之八九了,這回叫了我去,他也許安排下了陷阱,我去了,他們就把我捉起來。……然而他是絕不畏懼,遂點頭説:“好吧!你就帶著我去吧!”他於是將劍入匣,佩在腰間,又去拿了大皮襖披在身上。

    盧四還説:“你的行李就放在這裏,不要緊,絕沒有人動。”

    鐵芳點了點頭,盧四就也摘了一口刀帶著,同鐵芳往外走去。出了鏢店,往東去不遠,就是一條很窄的衚衕,有十幾家小門,有的門口還站著穿紅戴綠的婦女。

    盧四一來到這裏,就神氣十足,走了過去,他就笑著説:“這條衚衕你得記清楚點!花姐都住在這兒。”

    鐵芳猜想本地所謂的“花姐”,必定就是妓女,而這條衚衕也就如同洛陽的琵琶巷。他沒有言語,隨著盧四又拐進了一條較寬的衚衕。這裏路東有一家高台階的門兒,門雖不大,可是黑漆嶄新,房子蓋得整齊高大,裏邊還像是有樓,有一個十六七歲的丫鬟似的女子正出來倒髒水。

    盧四就趕上前去叫著:“杏兒姑娘!金大娘在家裏沒有?你替我問她老人家好!”

    這個丫鬟笑了笑,就把水一潑,盧四摸著他的袍子説:“哎喲!濺了我一身!”

    丫鬟更笑了,又凝目著了鐵芳一下,就跑進門裏去了。

    鐵芳十分注意這個門兒,記住了這裏就是那“金大娘”的家,金大娘那婦人在本地的勢力一定不小啊!他遂就趕上了盧四,問説:“金大娘到底是個幹甚麼的?莫非是吳元猛的姘頭嗎?”

    盧四擺著雙手變色地説:“千萬別胡説!千萬別胡説!”

    鐵芳倒不禁發愣了。盧四又指指南首,説:“剛才咱們走過的那條衚衕,那裏邊住的花她們,就都是金大娘的幹閨女,若不給金大娘叩頭,不給金大娘送禮,就別想在這兒混。”

    鐵芳這才明白那金大娘也不過是本地的一個老-子。

    盧四又説:“連咱們也是,要不當金大娘的乾兒子可也不能在這兒吃飯。”鐵芳一聽這話倒又不明白了,剛要再問,就又出了這條衚衕,來到一條橫街上,路北就是一片新蓋的房屋。一座大門,那門前站著七八個身穿短衣的年輕漢子,都一齊扭頭往西邊去望,還有一個人騎著馬,兩個人在後面跑著,好像往西邊這趕甚麼去了。

    盧四就面現驚異之色,趕上前去問説:“甚麼事情呀?你們在這兒看甚麼啦?”

    門口的這些人,把脖子扭得像回不過來了,有的握拳頓腳,有的談論紛紛,鐵芳細聽他們的談話,並聽他們回答盧四説:“剛才這前門來了一個年輕的漂亮小夥兒,戴著一頂紅纓帽,騎著匹白馬,媽的他直在這兒來回繞,拿眼睛直瞪著咱們這大門,不是探子,就是他媽的找打的!”

    盧四這時把兩眼全都嚇直了,鐵芳更為詫異,他想這就是那個曾往甘州來安店裏住過的那個“漂亮的小差官”。玉欽差若有這麼一個幹練的官員在後邊保護,可真使自己放心了。

    這大門前的石樁上也栓著不少的馬匹,原來這就是吳元猛的宅子,好闊!盧四帶著他上了台階就往門裏走,這些人也都隨著進來,卻又拿眼睛把他包圍了。

    鐵芳卻神色不變,腰掛寶劍,反披著黑羊皮襖,邁動大步就往裏走。院子都是新磚鋪的,積雪都打掃得很乾淨,且有僕人、僕婦、丫鬟們出入,裏面的院落很深;但到第二重院內,盧四就悄聲叫鐵芳止住了腳步。

    這時那高大的北房中早有人隔著玻璃窗向外探塑。盧四就趕過去,低頭拱身,隔著玻璃跟屋裏説了兩句話,就回手指了指鐵芳,遂又笑著,向著玻璃彎身,退了兩步,才轉過身來挺直了腰,威風凜凜的向鐵芳説:“你就在這兒等吧!少太爺正在陪客吃酒呢!待會兒才能叫你進去見面!”

    鐵芳卻説:“我不能多待,見了吳元猛,若看他是個朋友便罷,他若徒負虛名,不是個可交的人,我今天就要離開涼州!”

    他昂然就要往屋中闖去,忽見出屋中走出來一箇中年的短身漢子,手提著一對光芒耀眼的護手雙鈎,抬抬下巴,向鐵芳説:“站住了吧!你不是要見吳少太爺麼?”

    鐵芳看這個人的像貌並不怎樣出眾,只是身體倒還結實,臉色跟地皮一樣,眉目十分的兇惡,鐵芳就一點也不客氣,問説:“你就是吳元猛麼?”

    這人搖頭説:“不是!我她鮑名坤,號叫飛虎,你是從西邊來的,你不會不知這,現在迪化去了幾位豪傑,惡虎楊鑫,猛虎林永,瘦虎常明,黑虎袁用,那都是咱的弟兄。”

    鐵芳點點頭,毫不驚異地説:“原來你們都是隴山五虎!我在西路上倒沒遇見他們,不過久仰你們得很!”

    飛虎鮑坤一笑,説:“豈敢豈敢!”

    他把鈎歸到一隻手裏提著,走過一步就説:“朋友你是要見吳少太爺嗎?他跟我是老朋友,他現在就在屋裏,可是他要見一個人,得先看看這個人的武藝,武藝要是不差,他可以留下,賞他碗飯吃,武藝要是稀鬆平常,那他就不見。我看你的像貌還威武,口氣又大,一定是會幾下子,那麼就請你先練一練,我兄弟奉陪!”

    鐵芳説:“我來到這兒原是為看看他那個人,交個朋友,並非想來此顯武藝。”

    飛虎鮑坤把鈎又擎在雙手之內,同時掄起,惡意地笑著説:“你要是不露武藝,那你可見不了少太爺,你就算白來了這一趟!並且你也休想走!”

    鐵芳沉下臉來説:“豈有此理!”忽然這個人的雙鈎就要鈎他的脖子,鐵芳急急忙往後退了兩步,甩去了皮襖,“鏘”地一聲掣出了寶劍,寒光抖動,忍聲説:“你想比武,可就得提防受傷,快閃開!叫我去見吳元猛!”

    飛虎鮑坤持著雙鈎將那屋門攔住,冷笑著説:“你要想進屋,就得先由我的雙釣底下鑽過去!”

    鐵芳扭頭著見那玻璃裏有幾個人都正在向外望著,他就狂笑著説:“吳元猛,你原來是這樣的一個人,真叫我看不起你!……”

    鮑坤又聳身掄鈎而來,鐵芳展劍相迎,鮑坤的鈎如雕翅,忽而斜擊而來,忽而又掠越著騰起,鐵芳劍似銀蛇,直奔敵心。鮑坤身向旁門,一鈎高舉,他想要鈎開了鐵芳的劍,而再一鈎將鐵芳的脖子鈎住,但他作不到,鐵芳一劍緊一劍地刺來,鮑坤的雙鈎竟有點亂掄了,身子且不住地後退。

    這時忽由屋中走出來幾個人,就有人大喊一聲:“住手!”

    鮑坤縮鈎跑到了遠處,那屋門畔站著許多人,都望著鐵芳的劍法吃驚,鐵芳將劍換了一條花兒,這才住手。他抬頭去望,見屋內出來為首的人,是一個身約七尺的漢子,年紀不過二十五人,穿著古銅色緞子面的狐皮襖,腳下是青緞快靴,頭髮很厚,辮子打得很整齊,一張大長臉,籠罩著一層蒼白色,眼睛卻非常有神,眉毛好像兩把掃帚。這個人説:“你們不用打了!你的武藝我也看出來了,是受過真傳,可稱得起是朋友,我就是吳元猛。朋友……”把他雙目向鐵芳狠狠地一瞪,説,“你可也得這出你的真姓名來!”

    鐵芳仔細著了看他,就微微地一笑,説:“我姓王,名叫王仲這,這還能夠改嗎?”

    吳元猛點了點頭説:“好!就算你叫王仲遠,可是,你是玉嬌龍春雪瓶他們派來的,是不是?”

    他的聲音極為洪亮,雙目瞪得更大更狠。

    鐵芳卻從容地説:“你若這樣説,可見你在甘涼這上是徒負虛名,玉嬌龍、春雪瓶那是如何的人物?她們若是想來找你作對,還用派人來?哈哈!你太把她們看得小氣了!在沙漠草原二十年來,無論何人都不敢提起她們的名字,她們是來無蹤去無影,神鬼莫測,我們在這裏説話,她們就許在你背後了!”

    吳元猛神色一變,不由得就回首看了看,他又向他身後的那個人一笑,又轉過臉來,陰沉地問説:“我可看著眼熟,好像我認得你。今年三月間,我正在西安府,就看見你跟玉嬌龍同行,你的名字叫韓鐵芳,你殺過金刀太歲餘旺,傷過載閻王,你,還敢來欺騙我?”

    這末一句話説出來,真是聲如霹雷,鐵芳卻臉色也不稍變,就問説:“你是畏懼韓鐵芳嗎?如果你真怕他,那我可以當他,不過,我卻不姓韓!”

    吳元猛一笑,大長的臉上立刻顯著温和了。他説:“好朋友!到此投我的人只要見我一瞪眼,就嚇得戰戰兢兢地,真叫人看了又可憐、又可恨,獨有你,好朋友!……”伸出他的大拇指,點頭而稱讚,又説:“請進屋來吧!”

    他先轉身,隨著那兩個人進屋,飛虎鮑坤過來,露著牙笑説:“王老弟!連我都有點佩服你!來吧來吧,請屋裏喝酒來!”

    那盧四也趕緊由地下抱起那件黑羊皮襖,給送進屋去,又急忙退出來。鐵芳提劍進屋,就見吳元猛等人還都未落座。

    吳元猛就笑著説:“王兄弟把劍放下吧!在這裏用不著了,哈哈!”鐵芳也笑了笑,就將劍放在一張大理石的桌子上,他見旁邊並放著一對甜瓜大小的鐵錘,錘上邊有凸起的字,是“元猛”,把子有二尺多長,是很堅硬的木頭所作成的,並且還辮裏著藍色跟黃色的帶子。鐵芳早就聽人説過吳元猛力大無匹,如今見了他這封兵器,卻又不由得心中越發地謹慎。他環顧這屋中,就見滿壁的字畫跟鏡屏、桌椅、繡墩,全都十分講究,裏間是一大桌豐富的筵席,並有兩個全都身著綢緞,十七八歲的丫鬟侍酒。

    吳元猛就帶著笑,給身後的人向鐵芳引見。原來一個身穿灰鼠皮襖,有很長的黑鬚,身材細高的人就是鎮涼州朱逢源;另一個年約三十許,紫臉膛,中等身材,非常強悍,這就是新從陝西來的,灞陵大俠呂慕巖之子,鐵爪鵬呂通海;還有一人,剛才根本就沒出屋子,現在還躺在一張木榻上,拿著銀煙籤子翡翠槍,正抽鴉片,這人穿的火狐袍子,黃臉小眼睛。

    吳元猛給引見説:“這就是甘涼道上開有十家錢莊的馬百萬。”

    馬百萬躺在那兒,他倒是確實懶得起身,只點了點頭,呂通海雖然拱了拱手,可是也立時就坐下了,倒是朱逢源,十分和藹。吳元猛叫丫鬟搬了凳兒就請鐵芳在對面落座,另一個丫鬟,戴著金鐲翠戒的手來給他斟酒,鐵芳卻不動酒杯。

    吳元猛就笑著説:“朋友!咱們是一見如故,我也不用細盤問你的來歷,反正你既肯到這裏來,就算是看得起我吳元猛,你絕不會安著歹心,我這裏也正缺少幾個真正有本事的朋友幫忙。這位朱大哥雖是江湖赫赫有名的鎮涼州,但因為身體有病,不能太分神管我的這些事,我,你大概也早曉得,我家與玉嬌龍那娘們兒結下了二十年的仇恨!”

    “吧”的猛撞了一下桌子,韓鐵芳不由又面現怒容,吳元猛越發暴躁,臉又漲成紫色,説:“王兄弟!諒你聽了也得生氣,我父親黑山熊並未得罪過她,並未搶奪她的甚麼至親骨肉,但二十年來,她一點也不肯放過,我們雖沒看見她,可是聽説她在祁連山、陰山不斷尋找,聲言只要找著我的父親,她就要將他碎屍萬段,因此我才學武、才交了許多朋友。上次聽説她往東去了,我就追到長安,後來聽説她跟個少年人又同往新疆去,我也要去,我是想憑我的鐵錘與她的寶劍決一高下,雖説她是江湖上有名的女霸王,但我卻不怕她!只是……”

    説到這裏,聲音才稍稍緩和,又説:“前幾天有由西邊來的人,説她已經死了,是由那個名叫韓鐵芳的人給她送了終,不知埋在哪裏?這真叫我掃興!要叫我走幾千裏地去跟春雪瓶作對,我可又覺得不值得了,因此我才沒往西去,並因為這裏又來了一件事情,須待我親自辦理,不然你來到這裏也就看不見我了!”

    鐵芳就問説:“現在這裏來了甚麼事情?”

    吳元猛把眼一瞪,狠狠地盯著鐵旁的臉問説:“你真是不知這這件事嗎?”

    鐵芳搖搖頭,吳元猛冷笑問説:“老弟,你不是為這件事才來找我嗎?”

    鐵芳故意改變了神色,並向呂通海、朱逢源二人看了一下,吳元猛就又大笑著説:“你不用看了!這兩位也都不是外人,我早就知這你是為此事才來找我的。”

    他努努嘴,鐵芳斜著眼一看,那馬百萬已經闔著眼睡熟了,吳元猛就悄悄説,“待會兒再談!先喝酒吧!”

    於是鐵芳也飲了半口酒,那吳元猛卻飲下了一大杯,他那蒼白的臉漸漸地紅了,卻顯出十分高興的樣子。又説:“兄弟!如果這件事情辦成了,我願與你結為八拜之交,我這裏有的是好看的女子,隨你挑一兩個作你的媳婦,只要我的買賣好,時運旺,這涼州城裏足夠你享福平世!”

    鐵芳也笑了笑,説:“我倒不想永這在此居住,事情辦好,我只要幾個盤纏我就走,可是我臨走之前,還要到祁連山去拜會令尊。”趕緊又加以解釋説:“因為我是久仰你們父子的大名,如今見著你了,實是三生有幸,但我還要見見他老人家。”説出了這話,自己覺得心中委屈極了。

    吳元猛卻接手説:“不要見他,他……唉!自從去年我的叔父去世之後,他更是傷心,有一年沒下山了,我也不願人去看他,他……”説到這裏卻又站起來怨聲説:“玉嬌龍把他害得真苦!這個仇恨我一定要報!”他呼喊丫鬟換酒,丫鬟腕上的金鐲“叮噹”地亂響,往來忙著斟酒,朱逢源倒也是且飲且談,那呂通海卻驕傲地不向鐵芳説一句話。

    此時,忽然有個人從窗外一探頭,吳元猛立時就放下了酒杯,問説:“甚麼事!”又大聲嚷著説:“進來説!”

    外邊的是一個穿短衣的僕人,雖也是身強體壯,可是這時竟如一隻見了貓的老鼠似的,縮著脖子,連頭也不敢抬起,到了桌前就低聲説:“回稟少太爺,門前那個人走了,我們追他,就不見他的影兜了,因為他的馬太快。”

    吳元猛“哼”了一聲,説聲:“去吧!”這個人應了一聲:“是!”退著身出去了,吳元猛就又哈哈大笑,説:“門前這個戴紅纓帽的人,就把他們嚇成了這樣,真給我泄氣!真叫呂兄弟笑話!”

    呂通海就説:“這也不怪他們,是他們不得不如此小心。”

    吳元猛搖頭説:“其實不小心也不要緊!那個人現就住在知府衙門,此次由西邊帶來的官人不計其數,那些人也不是不知我吳元猛是誰,但他們又能奈何得我?哼!即使玉嬌龍在世,春雪瓶也來,甚麼韓鐵芳小輩也來,再加上那些官人,諒他們也未必敢正眼看一看我的鐵錘!”

    朱逢源説:“這也許是個過路的官人,他無意中向這門口看了眼?”

    吳元猛説:“誰管他?我倒願意此時有個人來與我作對,好叫他嘗一嘗我的鐵錘!”説著話他一扭臉,看見那兩個丫鬟正在靠著窗説閒話,聲音雖十分低,但吳元猛頗不樂意,就又大喝説:“説甚麼?叫你們來是為作甚麼!躲在一邊,卻不好好來給客人斟酒。”

    兩個丫鬟就趕緊跑了過來,都拿起來酒壺又要斟,吳元猛卻驀地把桌子一拍,説聲:“沒規矩!”

    靠近鐵芳的這個丫鬟一驚慌,就將整個的酒壺掉在鐵芳的身上,吳元猛沉下臉來,向那個還沒有扔掉酒壺的丫鬟説:“去叫胡豹來!”

    這個丫鬟哆哆嗦嗦地出屋去了,鐵芳不知是怎麼回事惰,只見朱逢源似乎帶著笑飲酒,好似也看慣了吳元猛發脾氣,他一點也不覺得稀奇,呂通海只是當著熱鬧似的,那麼轉著頭著。鐵芳這時才看出那作了錯事的丫鬟很瘦,此時身軀緊抖,已面無人色。

    鐵芳就霍然站起,拍著灑了一大身酒的衣裏説:“我這身衣棠不值幾個錢!吳兄你千萬不要責罪她。你我初交,我久間你是一位慷慨的男子,不可跟個女子一般見識,再説她非故意,這樣卻使我們彼此不歡!”

    旁邊的朱逢源卻按著他坐下,意思是不叫他多説話。這時胡豹進來了,原來就是剛才低著頭進來的那個小子,此時卻兇如虎狼,伸過大手就把她抓走,這個丫鬟卻如兔兒到了鷹的手裏,連掙扎也不敢,哼哼一聲也不敢,樣子是可憐極了。

    吳元猛仍舊微笑説:“喝酒!喝酒!我家裏的人太沒有規矩!”

    鐵芳卻忿然説:“你管教傭人們倒可以,只是為了弄髒了我的衣裳就要罰她,卻使我的心裏不安!”

    腦中忽又映出在峽口營為保護粉菊花,斬斷了野馬薛瑤的一隻手的事,便跳過去想要把那丫鬟救回來。可是飛虎鮑坤正在外屋,他卻伸手將鐵芳攔住,並悄聲説:“別多事!別多事!別多事!”

    這時候那個胡豹已將那丫鬟揪出屋去了,隨著是“啊!”的一聲尖叫,鐵芳又急向門外去看,鮑坤卻又抓住了他的後腰,説:“咳,你別管!”

    鐵芳大怒,用腳使力向後就端,踢得鮑坤“咕咚”地一聲倒在地下,他就過去由桌上抄起了一隻鐵錘,向吳元猛説:“吳元猛,我以為你是個堂堂的漢子,才來會你,想不到你徒使這種的鐵錘,竟連個女子也容忍不過。我現在才知道你們西路上的英雄,只會欺凌弱柔無助的女子,今天你把那丫鬟放了便罷,如若不然……”

    此間連那呂通海都驚得變了顏色了,吳元猛卻站起身來説:“啊呀!你竟能舉動我的鐵錘?你把那隻也舉一舉讓我看一看!”説著他邁動大步走過來,他微微笑著説:“你再舉那一隻給我看看?”

    鐵芳卻冷笑著説:“誰到這裏給你舉錘來?只是我説你徒然身負勇力,卻量小心狠,專欺婦女,大概跟你的父親黑山熊,你的表弟野馬薛瑤一個樣!”

    此時吳元猛已將那隻鐵錘抄起來,鐵芳曉得他的來意不善,果然吳元猛搶起錘來向他的這隻錘用力一磕,只聽“吧”的一聲巨響,震得旁邊的人幾乎耳聾。

    吳元猛沉思了一會,將手中的錘一丟,鐵芳反過去抽寶劍要與他拼鬥,吳元猛卻擺手笑著説:“放下寶劍,我敬你是一條好漢,那個丫鬟名叫玉芹,你要是喜歡她,我就把她送給你!”

    鐵芳放下了劍,搖頭説:“我不要,我只勸你不要再虐待她就是了。”

    吳元猛笑了笑,挽著鐵芳進了裏間。此時呂通海也對鐵芳漸漸地親近起來了,他問鐵芳師父是誰?鐵芳只是隨便編了一個名字。

    這時有僕人進來撤去了殘筵,另出來兩個丫鬟伺候喝茶,並向吳元猛説:“七奶奶請少太爺有話説。”

    吳元猛就向鐵芳等人拱手説:“列位請坐!我少時就出來,少陪少陪!”他出屋去了,待了一會兒那個馬百萬也睡醒了,從榻上起來,由懷裏掏出來一隻金錶,一看,就説:“啊呀!都這時候啦!

    我還得趕緊走,金大娘的錢要等著跟我商量怎麼放出去。”

    朱逢源就笑著説:“金大娘,那位太太的錢總還是嫌不夠,她要那麼許多錢,將來留給誰呀?”

    馬百萬笑著説:“婦人們總是比我們還貪財。”

    旁邊那呂通海似乎是有甚麼事要背著人跟馬百萬商量,他們就一同走了。

    朱逢源抽了幾袋水煙,跟鐵芳談了些閒話,他就站起來説:“怎麼?元猛還不出來,在裏院抽煙了,睡著了吧:客人有的走了,還有的蹲在這兒,他要是睡到了天黑還行?”遂向鐵芳帶笑點頭説:“王兄弟請坐!我到裏院去看看他。”於是他就叫這裏兩個丫鬟帶著他出屋去了。

    鐵芳還追了出去託付説:“煩你到了裏院,請元猛趕快出來,我還要跟他談幾句話,還有剛才那個丫鬟,是因為把酒倒在我的衣裏,元猛才生氣……”

    朱逢源笑著説:“好啦好啦!那件事已經完了。元猛那個人的脾氣你是不曉得,他剛才確實是很生氣,因為他那人最愛排場;但現在一到裏院,聽了他那位七太太的幾句燕語鶯聲,他也就早忘了,我去叫他,待會兒就出來。”

    鐵芳又回到屋裏,這裏除他之外,只剩了那飛虎鮑坤,鐵芳對他那四個弟兄在天山冰雪間死傷之事,及自己救了“瘦虎常明”,都一個字也沒提。他如今已看了出來,吳元猛不過是個有勢派的強盜,一個酒色之徒,臂力卻實在不小,自己剛才努力持錘,盡力抵擋。雖然沒顯出軟弱來,可是現在右腕還發酸,連茶杯都不敢拿,因為怕被鮑坤看出自己的手顫。

    鮑坤對他很具恭維,並説了這裏的許多事情。原來吳元猛現在手下養著鏢頭,小夥計,僕人,不下二百人,山上還有五六十名嘍-,這裏也有七房姬妾,二十多個丫鬟,他結交官府,收納江湖流浪的人,每個月的開銷很大,光指著鏢店的買賣是不夠的,所以他不得不趁著風雪,或是雨天,昏夜,在甘涼邁上作些無本錢的生意。但若是熟朋友保的鏢,為了江湖規矩,他又不能染指,因此外強而中幹,只馬百萬一處他就欠了四百多萬兩銀子的債。

    因此,他才要打劫欽差玉大人,這不僅是為報仇,主要的還是為獲得玉欽差的財物。

    鐵芳就説:“玉欽差是一位清官,這次出來又害了很多日子的痛,他哪裏有甚麼錢?”

    鮑坤趕緊攔住他,悄聲囑咐説:“你若這麼一説,吳太少爺他可就不交你這個朋友了!他本來以為你是為這件事才來的,他猜想你也是想作玉欽差這號兒肥買賣,但你一人不能下手,你才由迪化跟到此地,來與他搭夥。他因為佩服你的武藝,知道你能幫助他,所以才跟你論弟兄,賞給你這麼大的臉,你若是先泄了勁,他可是要惱了,你想離開涼州都不能!”

    鐵芳愣了一會,就發出一聲冷笑來,自己把心一狠。

    鮑坤更秘密地説:“你自己估量著,你能夠敵得過呂通海不能!”

    鐵芳就問説:“你問我這話又具甚麼意思?”

    鮑坤用極小的聲音説:“剛才你能敵住了吳少太爺那一錘,就可見你的武藝在呂通海之上,別看今天這桌酒筵是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