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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青袖也添香1

    我同所有女人一樣,在我們眼裏,即使自己的男人醒時號令千軍運籌帷幄風雲天下,睡着了也是一個帶着孩子氣的大男生。心裏柔軟處微微疼。

    燕軍休息調整之後,精神煥發,重整旗鼓雄姿勃勃地向中原開進。

    過關斬將,三個月過後,大軍終於兵臨豐州。這裏是重要的糧食產地,東齊百分之十的糧食就產自這片土地。

    蕭暄治軍嚴厲,刀戈如林,步伐整齊劃一,聲如雷鳴。經過農田時,蕭暄一聲令下,全體士兵只准走田坎,踩稻田者跺腳處理。於是幾十萬大軍壓境,竟都是整齊謹慎地穿過已經一片金黃的稻田而不傷一根禾苗。

    豐州馬太守在城牆上看得真切,據説當時就老淚縱橫,不等蕭暄到城下叫門就親自跑下來率眾官員開門迎接。後來我才知道這馬太守的兒子早先在幫太子變法的時候死在了獄裏。馬太守痛失愛子後對趙家的不滿達到沸點,今日一見蕭暄這樣行軍,只覺得自己今生有幸得見救世主。反正兒子也死了,什麼都不顧了,丟下官帽投奔光明而來。

    我因照顧傷員,隨同醫療小分隊比大軍晚了三天才到達豐州。舜州一役,軍中增加了許多殘疾士兵,一路帶着自然不方便,蕭暄便提議將他們暫時留在條件較好的豐州養傷,等傷好了再歸隊。

    我人才到豐州,就有多事人把小道消息傳入了我的耳朵裏:馬太守有意把女兒嫁給燕王。

    傳消息給我的人一臉八卦樣,説:“不過姑娘別擔心,王爺當場就拒絕了。馬大人挺失望的。當時可是在宴席上啊,大家都在場呢。”

    我同意。蕭暄這人也真是的,不可以委婉一點私下拒絕嗎?人家姑娘將來還要嫁人呢!

    那人又説:“好在那馬小姐在簾子後出言解了尷尬,説她要自己挑夫婿。王爺藉此機會就要她在自己麾下挑選,然後為她主婚。才把這場風波躲了過去。”

    我拍拍那人的肩膀,“很好!很好!將來你找不到媳婦兒,也可以找王爺幫忙。”然後在那人目瞪口呆中,去找蕭暄。

    蕭暄的臉上清楚寫着“我——很——煩”三個大字。他的案上和旁邊的矮几上堆滿了花花綠綠的章本摺子,一碗已經涼了的銀耳粥擱在角落。

    我看着他黑黑的眼圈,“又多久沒睡了?”

    “睡不着。”蕭暄火氣很大,“今年新茶太提神了,亢奮。”

    “工作量挺大的嘛。”我虛偽地笑笑。

    蕭暄也笑笑,像大山裏的老狼精見了嬌嫩的娃娃,“來來來,本王賜你一碗清涼銀耳粥,你來幫我看摺子。”

    我往門口縮,“我的工作量也很大啊,我還要去開優生優育講座,還要給士兵發放打寄生蟲的藥,還要給徒弟上草藥學的課……”

    蕭暄忽然手握拳頭放在嘴邊一陣猛咳,聲音沙啞。

    我吸了一口氣,牙齒涼颼颼的。

    蕭暄抬起頭,“咦?你不是要去做道場嗎?”

    我紅着臉踢他,“滾!滾去那邊榻上躺着。我念給你聽。”

    蕭暄賤賤地笑,抓住我的腦袋在額頭上“吧嗒”香了一下,説聲“真乖”,把位子讓了出來。

    我隨便揀了一張諜報念,“××縣礦山負責人來的,説您老要的貨提前超產完工,已經運去兵工廠了,等待領導驗收。”

    蕭暄滿意地點頭,“越風找的人辦事效率高。”

    我又拿起一本摺子念:“一個叫王茂的下官給您老磕頭,説某某地今年糧食長勢非常好,有望豐收。但是桑蠶卻受病蟲害損失嚴重,減產在所難免。”

    蕭暄皺了皺眉頭,“知道了。”

    “一個叫張頤的下官給您老行禮,説在衞涼山區安撫土著居民一事進展順利。他已經見着頭人,送上重禮,頭人甚喜之。當地居民尚未開化卻善良淳樸,多以打獵為生,着皮革而寢竹屋,缺醫少藥,篤信巫蠱。衞涼山物產豐饒,地形複雜,夾羊道果真天險,卻不失為一條商賈運送貨物的要道。只是被土著佔據不肯交付出來。”

    蕭暄思考片刻,説:“安撫土著循序漸進,開放夾羊道之事不可操之過急。頭人好利,可在道上設一關卡徵收賦税。賦税額度,自己考慮斟酌。”

    我提筆寫下。蕭暄又説:“王印在你右手邊某個盒子裏,自己找來蓋上。”

    他可真大方。我翻出燕王印,沾了印泥蓋上。把摺子丟到一堆處理過的文件中。

    “這張寫的是南部農民起義,首領張偉民已自立為王……”

    “蠢貨。”蕭暄一聲嚴厲的冷叱。

    我手抖了抖,繼續念:“……在彭羅縣登基,自號天擇皇帝,國號為周,封了皇后太子宰相大臣一共二十多人,儼然一個有規模的小朝廷。而且似乎就打算在那裏落地生根發芽結果了。趙家顯然是許了他們什麼好處。”

    “什麼好處?”蕭暄嗤之以鼻,“被玩弄於股掌而不自知,到底是目不識丁的魯莽漢子。這摺子你放一邊,我會同孫先生他們仔細商量。”

    就這樣,我做起臨時秘書,蕭王爺口授我筆書,男女搭配,幹活不累,案上的摺子漸漸少了。只是蕭暄説話的聲音也漸漸小了下去。

    我念完一張賦税的摺子,半晌沒聽到迴音,轉頭一看,蕭暄躺在榻上,側着身,閉着雙眼,儼然已會周公去了。

    我輕手輕腳放下摺子走過去。他連月操勞肯定是累,臉都凹了下去,眼下青影,胡楂稀疏。我知道他們練功之人睡得淺,一有風吹草動就要驚醒,如今我人都站他跟前他還無動靜,看來真是累得狠了。

    我同所有女人一樣,在我們眼裏,即使自己的男人醒時號令千軍運籌帷幄風雲天下,睡着了也是一個帶着孩子氣的大男生。心裏柔軟處頓覺微微疼。

    拿來毯子給他蓋上。我回到桌前,繼續閲讀奏章報表。

    人事調動,水利維修,農田灌溉,商賈賦税,各大家族利益衝突……

    換我成日與這些東西打交道,不到三十就要白頭。

    不知不覺天色已暗,下人進來點上了油燈。我怕太亮了照醒蕭暄,叫他們換成了蠟燭,又給蕭暄添了一張薄毯。我自昏黃燭光中看着他沉睡着的英俊面孔,心裏泛起柔情無限,只願他能多睡一會兒,再多睡一會兒,好好休息一下。

    回頭繼續看摺子:士兵訓練、南方諜報、宮廷動向……

    門被輕輕推開,越風走進來。

    我指了指還在熟睡的蕭暄,衝他打手勢。

    他點點頭,揚了揚手裏一本紅錦燙金字的拜帖。

    我比畫着手勢:先放着,等他醒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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