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文學 > 武俠小説 > 《祥麟威鳳》在線閲讀 > 第十九章 終定婚配

第十九章 終定婚配

    武天洪閉關六天,由臘月二十四日早,到臘月二十九日晚,臘月三十日大除夕,武天洪開關。

    閉關六天中,只有施鵬程鄧公明二人,輪流照應飲食起居,別人一概不見。

    壯武堂之事,一天比一天緊張忙碌,一天比一天接近正日子,裏裏外外,全由沈伯頑主持決斷一切。

    沈伯頑是老於世故之人,自己知道在武林中,自己的身份地位是不足掛齒的,他為尊崇三英三聖,就拖着朱家驥和楊海帆幫忙。

    各方各路英雄,陸續紛紛來到,華陽夫人、徐竹年、金槍堡主韓傑生,都已來了,也有人不來,卻派人送賀禮來的。

    第一件為難的事,臨到沈伯頑面前,是甘肅青海交界處的圓滿寺,派人送一份禮來,是黃金一百兩。

    圓滿寺的人,武天洪他們都對敵過,殺死不少,都是些殘耳廢眼肢體不全之人,雖然圓滿寺極少來中原,也沒有什麼大作惡的記錄,但既曾助過一母三姑,和武天洪這一派結了樑子,此刻倒送賀禮來,是什麼意思?沈伯頑要收下賀禮呢,就不得不補一張請帖,請圓滿寺來觀禮,不收禮呢,那就是顯明排除拒絕,樑子更深。

    朱家驥道:“三英三聖在此,怕什麼?但凡江湖上名人作大壽,不論認得不認得,不論正派或黑道,只要來拜壽,主人壽星老一樣竭誠款待,收下圓滿寺的賀禮吧。”

    楊海帆道:“不然,壯武堂光明正大地立起來,像一張白紙,焉能容那些黑道的人,來沾染得烏煙瘴氣?正邪不兩立,把圓滿寺的禮物,丟在大路上,讓他們自己拾了回去。”

    沈伯頑向朱家驥道:“楊大哥是對的,這和做壽不一樣,將來朱老弟做六十大壽,依你的性子,恐怕也不受黑道人的賀禮吧?”

    朱家驥想一想,點頭道:“是的,那麼不收也罷。只是他們忽然來送禮,是什麼意思吶?”

    沈伯頑道:“不管他們是什麼意思,退了賀禮,倘若他們不甘心,來尋鬧,那也不怕他們。”

    於是把賀禮退回,拒絕收受。

    不到一個時辰,來尋鬧了!領頭的是一個獨腳黑胖和尚,帶了七個人,有和尚有俗裝,都是些殘廢不全之人,穿着破壞有洞的衣服,亮着殘缺的各式兵器。

    在壯武堂的職務分配上,遇見有人來尋鬧,是暫歸南京虎丐負責。

    虎丐曾在陝西武關,和圓滿寺的人過了一仗,虎丐以一敵八,猶然勝利,並不怕他們。可是這一次,虎丐看出來,有些情形不同了,三英和鐵崖丈人黎山老母都在,外面江湖都知道,圓滿寺敢來虎頭上拍蒼蠅,必然不是等閒之輩,不知又有些什麼方外怪人夾在裏面。

    因此,他一面叫西關上先抵擋一陣,一面也派人急去邀請王發吳煌和海豹老三爹,全都到西場,他自己也取出十多年不用蟠龍棲鳳九耳八環刀,騎上馬,疾奔西關來。

    圓滿寺的八個人,是從西面來的,把守壯武堂西關的人,是棲霞女史和徐竹年,都是壯武堂名單上的第一等名將,此時,徐竹年已經在西關碉堡前面,和圓滿寺的人,對上話了。

    徐竹年雖然在江湖上很熟悉,究竟年青,在經驗上,比棲霞女史還差着一大截,因此他和圓滿寺的人對話,全看着棲霞女史在打暗號。

    此時棲霞女史站在旁邊,手中一支碧玉笛,平平橫在胸前,那是避免衝突的暗號,徐竹年就只顧用言語狡辯反駁着,來拖延時間。

    圓滿寺的八個人,擺好了陣形,硬要叫徐竹年上前來破陣,這八個人,硬是以八人擺成道家的九宮陣。

    九宮陣應當以九個人來擺陣,缺一不可,圓滿寺卻以八人擺九宮陣,暴露了第九處,空着沒人,陣形不全。在徐竹年看來,這還不一下就破掉了?可是棲霞女史卻看透:圓滿寺妄稱“圓滿”,其實一切都是最不圓滿,一切都是殘缺的,九宮陣也是殘缺的。這正是圓滿寺陰險狠辣之處,若照徐竹年的看法,去衝開他們九宮陣的第九處缺口,保險上當吃虧。因此棲霞女史手中的玉笛,始終是平平橫着。

    光靠言語拖延時間,是拖不了很久的,圓滿寺八人,怎耐煩得下去?不由分説,散開了九宮陣,一擁奔上去。

    徐竹年早拔劍在手,看見八個殘缺人衝上來,其中為頭的一個黑胖獨腳僧,武功精絕,和這獨腳僧對手,費力不討好,徐竹年一閃身,讓開獨腳僧,從斜側裏急搪另一個無耳俗裝人。

    這無耳俗裝人,手中一柄劍,一柄單刀,都斷了刃,形成兩柄較長些的匕首,一見徐竹年劍光如虹,帶着疾嘯之聲,分心刺到,這無耳俗裝右手斷刀硬打硬格,噹的一聲亮響,火星一拼,幾乎把徐竹年的劍打脱手落地。

    徐竹年心中大驚:哪裏來的這等高手?這一硬打,力量不下千斤之重,大出意料之外!這時,無耳俗裝人的左手斷劍,已同時平削到徐竹年眉前半寸,來勢的迅疾,簡直是一發即到。

    徐竹年疾向右隊,右邊另一無鼻大漢,一巨斧恰好斬到徐竹年額前,同時,左邊又是一柄半塊金瓜錘直飛徐竹年左肋下。

    徐竹年乃是三聖之一,王屋山人的得意弟子,豈是等閒之輩?武功的造詣,不在三絕四奇之下,縱然臨到這三面來攻,兵刃迅疾迫近肌膚之際,他也心不驚,目不瞬,只閃電似的一迸內力,手中劍刷辣辣抖起劍花,這一抖劍花之下,三個圍攻他的人,每人都受到了四劍!這是王屋山人研創的奇異的劍法,王屋山人這劍法,共四十九招,每一招全用詞牌的名字,做劍招的名字,叫做“四十九詞牌劍”!徐竹年此刻所放展的一招,叫做“滿江紅”!是最兇狠、最難練的一招,一抖開劍花,四周的人立刻鮮血飛濺,無一倖免,便成了滿江紅色。

    可惜徐竹年的年齡火候,只把“滿江紅”的威力,發揮到四五成,若是王屋山人親自在此施展,這圓滿寺八個人,一個也逃不了。

    徐竹年的武功,僅僅保護了自己,半點“紅”也沒有看見,圍攻徐竹年的三個人,每人的武功,都和十二大門派的掌門師尊,不相上下,一見徐竹年的劍法神奇靈妙,不認識是何門何派,三人速拔身退開,退勢比攻勢更快,徐竹年一招“滿江紅”迸出十二手,一手也沒有刺中任何人,但是,迫近身體不到半寸的三件敵人兵器,全都撤回去了。

    高手對招,一絲頭髮的時間也不肯放鬆,徐竹年迅疾一劍,照無耳俗裝的前額,直刺下去,斬到離那人前額,不到五寸,突然神龍似的一扭,不見了劍刃,只看見一粒劍尖,直落到無耳俗裝人的嘴巴上——這是四十九詞牌劍的第一招:“點絳唇”!這點絳唇一招,沒有點中,無耳俗裝人,因為從來不曾見過這種怪異的劍路子,測不透變化,不敢迎擊,不敢化解,只有拔身後退,一拔身疾退七八丈。

    徐竹年第三招“尾犯”,劍鋒閃電迫到,直刺中無耳俗裝人的尾閶尻骨上,又是限於年齡火侯,刺是刺中了,只刺入一寸,算是輕傷!其餘圓滿寺七個人哪裏去了?怎麼只令這無耳裝俗人一個人和徐竹年對敵?原來棲霞女史,她已經揮起玉笛趕上來,圓滿寺兩個人接着,敵不住,又奔上兩人,四人把棲霞女史,包圍着,這裏呢,其實還有三個人來攻徐竹年,只是徐竹年地位移動得太迅速,三個人之中,兩個人追不上徐竹年,於是乎只剩下那無耳俗裝人,一個人頂缸。

    為頭的那黑胖獨腳僧人,卻反而退下去,不動手,冷眼觀看形勢。

    這獨腳僧只見,一個半老徐娘,憑一支二尺四寸的玉笛,和一個二十來歲的後生小夥子,居然能敵得住自己手下七個人,獨腳僧方才開始感覺到,事情不那麼簡單啦!壯武堂中,人才濟濟,果然不是浪得虛名的!同時,獨腳僧還遠遠望見,塵頭大起,萬馬奔騰,壯武堂援兵來了,共七人七馬——為頭的是一個壯年富家員外,手中一柄白色透明的琉璃劍,獨腳僧根據腦中資料來推想,那是沈伯頑!第二騎,一個黃面稀疏白鋼胡的破衣赤足老者,橫坐在馬鞍上,定然是什麼南京的老虎乞丐!第三是兩馬相併,左面一騎是中等身材壯年漢子,手中單刀,不認得,右面一騎是個美如月裏嫦娥的少女,手中一柄暗綠半透明雁翎刀,獨腳僧心中想,總是李玄鸚、玉玲瓏、玉蕊仙妃,三人中之一,三人之中,唯有玉玲瓏用刀,必然是玉玲瓏,那麼,左面一騎中的中年漢子,面貌很像玉玲瓏,自然是玉玲瓏的父親吳煌了。

    第五騎上,一個獷悍兇獰的老者,手中一柄鐵槳,獨腳僧也聽説過,中原武林中,唯有一個人憑鐵槳獨霸東南海上的,那是海豹老三蔣奎。

    第六騎,也是個壯年大漢,手中無兵器,身上卻纏着許多軟鞭,這人的面貌,和二十年前,曾在關洛一帶,所遇見過的九雲龍王泰差不多,料是王泰的兒子王發。

    最後一騎,卻是從來不曾見過的,也從來沒有聽説過的,一位中年婦人,騎一匹花斑千里馬,胸前掩心甲,手提一根丈二長的方天畫戟,這婦人是誰?倘若賽淵明在身旁,必然會輕聲告訴獨腳僧:“這是武天洪的母親俞氏!”

    獨腳僧一眼看見最後一騎,千里馬方天畫戟,心中全都冷了!原來無論什麼陣法,九宮陣、八卦陣、七星陣……一遇到馬上將軍,全然無效!若是單打獨鬥,俞氏的武功,至少可以和孫良幹薛秋山這些人,打個平手,史圖南是死了,若史圖南還在,俞氏怕敵不過史圖南的一隻棗木拐,這是單打獨鬥的話。

    若不是單打獨鬥,而是用陣法,少林寺的羅漢陣、武當山的九宮陣,威力不下於武林三聖之一,像王發吳煌等人,陷入陣中,怕不能出來。可是這些陣法,一遇到馬上將軍,長槍大戟,居高臨下,橫衝直撞,陳腳立刻大亂,迅速崩潰,莫想能擋得住。因此,以俞氏的武功,憑駿馬長戟,把圓滿寺的殘缺九宮陣,掃蕩得落花流水,那是不在話下的,獨腳僧焉得不膽寒?因此獨角僧一聲口令,把殘缺九宮陣,改成殘缺的八門金鎖陣,由七個人去走陣法,七個人走八門,仍然是殘缺的,這樣一來,騰出獨腳僧他自己,單獨對付使丈二長戟的中年婦人——俞氏。

    獨腳僧這樣一改變佈置,俞氏就危險了!她是會主的令堂老太太,焉能使她受驚?獨腳僧手中方便鏟,一奔俞氏,“轟”!一陣疾旋狂風掃到,王發早丟出九條九節軟鞭,似九條黑蟒蛇,把獨腳僧困住!

    那邊,七個人的八門金鎖陣,早把棲霞女史和徐竹年圍在裏面。

    這一殘缺的八門金鎖陣,團團疾轉起來,倒把虎丐、吳煌、海豹,三人看得愕住了,一望而知,七人走八門,亮開着一門缺口,缺口正是杜門,人説“杜門謝客”,杜門就是閉門,這杜門缺口敞開着,其實還是“閉”着一樣,這一變化,已經夠奇妙,更奇妙的,是這陣法在疾轉之中,和地面上的幹坎艮震八卦方位,並不配合,這樣一錯雜,連“生”“景”“開”三個活門,也找不到了。吳煌海豹這一批高手,想突入陣中,不得其門而人,同樣情形,棲霞女史和徐竹年,也不得其門而出。

    後面俞氏,一見敵人走起陣法,就要放馬突圍,獨腳僧豈能容許放過?雖然被困在九龍鞭之中,九條軟鞭傷不了獨腳僧,獨腳僧膨脹起丹田真力,把九條軟鞭抵拒在離身八尺之外,腳下自由奔着,專奔向俞氏馬前,攔住俞氏的去路。

    他也僅僅能攔住俞氏,無法進攻俞氏,因為他自己也被九條軟鞭困住。

    這獨腳僧,武功真是驚人,被九條軟鞭困得不耐煩猛然一聲厲喝,迸出六成丹田內力,立刻火光四閃,把九條軟鞭,一齊震開。

    王發遠在五丈之外,全憑氣功遠遠控制指揮九條軟鞭,獨腳僧一把九條鞭震開,也就是震開了王發的內力真氣,王發必然從馬上昏倒下來,可是,虎丐在旁,一見獨腳僧厲喝漲氣,虎丐立刻把右掌,按在王發的背上,把真氣度過去,補充王發,王發立刻用虎丐的真氣,再一控制指揮九條鞭,又把獨腳僧困住。

    海豹老三,一看見這種情形,也把手按在虎丐背上。

    海豹老三的手,不能直接按在王發的背上,王發同時受到虎丐和海豹兩人度氣,反而雜亂不統一,海豹知道這種道理,只按在虎丐背上,海豹的真氣,到虎丐丹田中,先變成虎丐的真氣,然後再傳到王發丹田內,這是純而不雜了。

    王發陡然獲得雙料的補充,自己的原有功力,又很快地恢復,這無異是王發、虎丐、海豹,三人合力去鬥那獨腳僧,那條軟鞭,以三倍的真力猛攻,真個如翻江倒海,滿空舞起震天怪嘯,嘯聲撕裂了天雲,響動遠近,連壯武堂大堂上都有不少人聽見,走出來遠遠望着。

    然而,硬是壓不倒那獨腳僧!這獨腳僧的丹田內功真力,似有鉅萬斤的雄渾,從全身三萬六千汗毛也膨脹出來,硬是頂得住三人威力九條鞭的包圍,手中一柄方便鏟,如瘋如狂,如雷霆走地,如濤浪拍天,渾如一個鐵將軍巨柱,在九條軟鞭之中,奔騰爆炸,發揮了無比的雄厚勁力,死命抵住!武林中還沒有聽説過有這麼一個人,能一人強硬地對抗王發虎丐海豹三人的合力!

    這裏三雄合戰獨腳僧,死纏着不分上下之時,那邊殘缺的八門金鎖陣,卻起了絕大的變化!那殘缺的八門金鎖陣,一上來就把棲霞女史和徐竹年困在核心,壯武堂的援兵雖到,吳煌卻詫愕地望着,看見八門金鎖陣的無懈可擊,不知從何方去衝破。武天洪母親俞氏,幾番要快馬長戟,突圍掃蕩,又都被獨腳僧攔住去路。及至王發虎丐海豹三人,合力困住了獨腳僧,獨腳僧不能再來攔阻俞氏,俞氏一提馬挺戟,正要衝進,突然馬頭前,一條人影疾瞥而過,順便輕輕一掌,把馬頭推轉了方向,使俞氏馬不能前進。

    俞氏急看,卻是玉玲瓏,已經落身在殘缺八門金鎖陣的附近。

    原來玉玲瓏對於八門金鎖陣,卻是個方家內行,她倒十分懂得,她曾在陝西龍寨賽附近,以她一人之身,幻出八條身影,走起八門金鎖陣,困住藍眼羅剎,使旁觀的彭雪姑、終南妖道、侯朗兒,大驚駭詫。此刻,她忽然看見這七個殘缺人,走起來殘缺的八門金鎖陣,恰恰好對了玉玲瓏的口味,她略略一看,看出人家這八門金鎖陣,確實是走得圓滿之極,天衣無縫,確是無懈可擊。

    然而,在玉玲瓏以玄機武庫、八陣圖、九方移形換位,三種絕世武學,所綜合起來的八門金鎖陣,和此地殘缺八門金鎖陣一比較,那這裏這殘缺的八門金鎖陣,簡直只是兒戲!簡直只是紙老虎!小巫見大巫,班門弄斧了!玉玲瓏冷笑一聲,疾飛到陣前四丈,不拔威風刀,兩空掌,向陣腳處地面,猛然遙遙拍去。

    “乒!”

    丹田內功真力,直打到地面上去,打成了六七尺深的大坑,坑中砂石泥土,不向四面飛濺,卻從平地上,向空中,猛然湧炸起來一道牆壁,一道砂石泥土的牆壁,一丈高,然後四散落下。

    七個殘缺人正在迴環疾走,突然遭到這一意外的奇擊,七人的功力也委實的驚人,竟然能同時猛然剎住腳步,若不能猛然剎住腳步,衝向前去,不是跌入坑中,就是被空中湧起的砂石泥土,一併激帶到空中,打了個遍體鱗傷。

    七人猛然剎住腳步,沒有一個人被砂石泥土打到。

    可是,就在此一齊剎住腳步之時,八門金鎖陣馬上停止了,於是休、生、傷、杜、景、死、驚、開,這八門全然暴露,和地面上幹、坎、艮、震、巽、離、坤、兑,八卦方位,全然不配合,不協調。

    只這一咳嗽時間的停頓,徐竹年連人帶劍,一團電光彩虹,已經由“生”門飛闖出來了。

    棲霞女史在陣中,安然微笑,拒絕出陣!立刻,八門金鎖陣中,又恢復了活動,輪轉如飛,向棲霞女史一個人圍着攻逼上去。

    玉玲瓏心中登時明白:以棲霞女史的身份,絕不肯受別人的援助而逃出,玉玲瓏不再破陣,退一步,觀看棲霞女史,有什麼特異的驚人武功,能突圍出來?那一支碧玉笛,吹奏起來了!那音調,玉玲瓏一聽,非常耳熟,略一想,猛然想起是吹奏“蘭陵王破陣曲”,上次武天洪鬥野人王之時,棲霞女史曾吹奏過的。

    可是,這次吹奏,卻和上次不同!同樣的譜子,音調韻味,全然兩樣,上次是特別偏重於雄健高昂,這次卻十分悽惋悲哀,像深秋夜雨,寒窗浙瀝,像孤舟飄泊,野渡無人;像驢背風霜,音信斷絕,像殘燈搖曳,舉目無親,像黃葉滿山,哀蛩暗咽,像關河迢遞,日暮途窮,像衰草荒墳,斷碑磷火,像薄衾旅店,抱病呻吟……

    不到一兩呼吸的時間,殘缺的八門金鎖陣,七個人的身法步法,全都遲鈍呆滯了,每個人的面上,都掛着一層重重的憂鬱感傷,身手的動作,似乎已經不是主動,像是鬼魅附體那樣僵硬地昏舞。

    此時玉玲瓏徐竹年,都站在附近,兩人中無論是哪一人,上前排頭砍去,不消一咳嗽時間,七人全都要命歸陰曹地府!然而玉玲瓏徐竹年,都沒有動手,並不是二人寬大為懷,而是二人也同樣被痴迷住了;玉玲瓏在暗暗啜泣,徐竹年在揹人彈淚!豈止玉玲瓏徐竹年如此?碧玉笛聲韻遠播,飄緲天際雲間,王發、虎丐、海豹,三人全都鬆了氣,手離開了背後,呆呆地懸在空中,不上不下。

    九條軟鞭,死蛇似地卧在塵埃中。

    獨腿僧,丟了方便鏟,把獨腿盤起來呆坐着,瞑目合掌,口中唸唸有詞。

    忽然,碧玉笛聲,一變成為漢朝時“劉生”曲,劉生本是一位古俠士,劉生曲的韻調也本是激昂慷慨,可是棲霞女史吹奏這劉生曲,卻顯得無比的温暖慈愛,像春風和煦,楊柳依依,把慷慨激昂和温暖慈愛,兩相結合,登時顯得十分光明正大,愉快歡樂,同心合意,前途似錦!片刻之間,獨腳僧和七個殘廢人,似乎如夢初醒,每個醜怪的面孔上,放出熠熠光彩,現出晴朗的微笑。

    獨腳僧起身,丟下方便鏟不去拾回,七個人也都丟了手中殘缺兵器,和獨腳僧聚在一處。這時,那和平莊嚴的制裁聲,迤邐匝地旋迴,變成温暖的手,託着八個人的腿腳向外走,八個圓滿寺的人,輕輕鬆鬆,無憂無慮,不由自主地,都隨着笛聲,悠然徜徉,離開壯武堂西關,飄飄然向西面而去。

    這裏,這許多英雄,個個不由自主地,躬身頂禮,遠遠送客。

    當棲霞女史收了碧玉笛,滿面春風,向回走時,眾人似乎仍然聽見笛聲,在空中繚繞,五色繽紛,天花亂墜!低迴沉湎,不能自己。

    突然,空中響起一聲獅子吼,才把眾人驚醒,卻是鐵崖丈人的千里傳音,散佈西關空中,眾人頭上,聲音響亮而清越,字字清楚,如金石之聲,是在高聲説:“菩提心腸,聖賢品德,英雄氣概,名士風流!”

    眾人聽了,內心恍然大悟,現出眼前一片光明!一齊歡樂興奮,向壯武堂走回,卻沒有看見鐵崖丈人,身在何處!但是,第二天一清早,眼線上飛馬報來,朱陽關西面二十里,有個山中市鎮,叫收“五里川”,在五里川西面荒山中,獨腳僧和那七個人,全都死在荒草之中!八個人全身都無半點傷痕,每個人都是嘴唇發黑,七竅沁出紫血,一望而知,全都是中毒而死的!壯武堂中各位英雄,聽到這一消息,又開始森嚴地戒備起來!老江湖們,一看這情形,就知道:賽淵明又在附近!那八個殘廢人,無疑的是被賽淵明派來搗亂的,結果八個人都被感化覺悟了,要回去,就被賽淵明全都毒死!賽淵明這一步棋失敗,決不會甘休的……

    五湖四海的英雄豪傑,仍繼續湧向牛耳山壯武堂!十二大門派中,十大門派全都到了,或是掌門師尊親自來到,或是派首座大弟子,帶着拜帖賀禮來到,唯有少林武當,兩大領袖武林的門派,寂然無消息,沒有一個人前來。

    引起各路英雄,紛紛議論,有人猜想定是看見壯武堂把天下武林領導起來,少林武當,感到“失勢”,心懷嫉恨,不肯前來。

    這一猜想,理由不充足,海國三英鐵崖丈人在此,難道少林武當不買賬?又有人推測:或許少林武當,內部發生什麼意外。

    這理由也不充足,至少少林武當,總當有個消息。

    正在紛紛猜測之時,已到了臘月二十九晚上,武天洪要開關出來,壯武堂集天下英雄,在此度歲,也準備舉行“辭歲”——在舊時,辭歲和拜年,差不多重要——一線上飛馬報來兩個惡消息:第一個惡消息,是陰山墨豹,已到了熊耳山西邊的盧氏縣,二十四個藍眼羅剎,一同現身侍候。

    第二個惡消息,是野人王和黑魔姑,又疾馬兼程,趕到荊紫關,奔壯武堂來。當初這兩個魔王,已答應終身不來中土的,而今卻又違反了諾言,剋日趕來了!臘月三十日,大除夕,一清早,南關飛報來,苗疆的僮族首領,野人王高彪,和黑魔姑彭氏,請見武天洪!指定了只要單獨與武天洪會面,不與其他任何人相談相見。

    為什麼事要見武天洪?野人王夫婦不肯説。

    壯武堂的“長老室”和“會尊室”,一致猜到,是和陰山墨豹的合作,先由野人王與黑魔姑,鬥武天洪,先大量消耗武天洪的內力真氣,不然,是另有詭秘,武器或毒物,一舉摧毀了武天洪,讓陰山墨豹來獨霸壯武會!大家一齊攔阻武天洪,不要親自出去,由別人代為接見。

    武天洪笑道:“天洪承各位尊長,這樣抬愛提拔,忝任壯武會主,若是這樣怕事,何以對天下英雄?”

    他決然堅持要單獨接見野人王和黑魔姑。

    眾人也無法堅決反對,這是當會主的應有的魄力,豈能使會主膽小?

    眾人又決定,暗暗埋伏在四周,以為戒備援助。

    武天洪再三作揖辭謝,道:“非常感激列位的關懷,可是天洪心中料定,野人王夫婦這次來,決不是惡意尋鬧的。我們應該大大方方,光光明明地接見他們。”

    眾人也只好由着武天洪,不能抹去武天洪的面子。

    武天洪傳令,派大轎迎接到大廳中,他自己也端正好衣冠,只帶施鵬程鄧公明,兩個貼身侍衞,大步走向八柱牌坊大門前,站在大路左邊,恭候僮族的帝王王后。

    一會,兩頂大轎來到,在八柱牌坊前稍停,不落轎,沈伯頑在高聲唱着:“壯武會會主武天洪,迎接高王爺王后!”

    唱禮完畢,兩大轎繼續抬到大廳前廊下,落轎,施鵬程鄭公明,上前掀起轎簾。

    野人王黑魔姑,一同出轎,一見武天洪,野人王連忙長長一揖,黑魔姑深深福一福。

    武天洪回禮,請二人進入客廳。

    沈伯頑又在外高喝道:“無職事各人員,請回避。”

    附近各人,都紛紛退開,沈伯頑也站在老遠。

    客廳中,賓主三人,已經隆重敍禮畢,都坐下。

    先寒喧問候一番,説了不少客套話。

    然後,談到本題,野人王道:“武會主,我們上次,已經親口答應過,終身不再來中土了,那是憑江湖武林中的同道説話,這次我們又來貴堂拜訪,並不是江湖武林之事,是為了私事,再來中土,不算違背信言吧?”

    武天洪笑道:“莫非為了賽淵明之事而來?”

    野人王和黑魔姑,同時一愕,野人王點頭道:“正是,只請問武會主,賽淵明、藥王高二、因明、琉璃光王佛、鬼麻老五、這五個名字,究竟是一個人,還是兩三個人?”

    武天洪大詫道:“據我所猜想,只是一個人!”武天洪此時,已是壯武會會主,説一句話,都有權威性質,焉能隨便判斷隨便出口?他接着反問道:“那是貴王的哲嗣,怎麼會不知道他的行徑?想貴王一定另外有什麼古怪的發現吧?”

    野人王對於武天洪的反問,十分欽佩,欽佩武天洪有先知之明,他嚴重地點頭道:“不出武會主所料,確實有了古怪的發現,因此才不得不親自前來拜訪,請武會主指點迷津。假如武會主能夠斷然決定,賽淵明就是藥王高二,那我們夫妻,也就沒有別的要問了。”

    武天洪斷然道:“我敢斷定,我所見到的,賽淵明就是藥王高二。”

    野人王聽了,黯然垂淚,轉面向黑魔姑點點頭。

    武天洪緊接着問道:“貴王有什麼古怪的發現?”

    野人王慘然道:“倘如賽淵明是藥王高二,武會主能夠十分斷定,那麼這個匪徒,本名應當是陶師潛,不是高元定,藥王高二的本名,是我的長子,叫做高元定,已經死了兩年多啦,我們發現了高元定的屍體,在貴州雲霧山裏!武會主聽着,中土武林四奇,酒色財氣,第二位‘色’,那是高元定,不是陶師潛!”

    武天洪聽了,心中駭然大悟!面上仍不動聲色,道:“那麼令公子高元定,自然是被陶師潛害死的,要不然,陶師潛不會全部得到藥王高二的東西!中土武林中,至少有兩個人,早已懷疑過,一個是李玄鸚,一個是窮財神章嘏。李玄鸚一向對藥王高二,存有戒心,章嘏那更常常暗中跟蹤藥王高二。我認得藥王高二,不到一年。不知貴王何以知道,真正的藥王高二,已經死了兩年多?死人的骷髏上,看不出年代的近遠,雖然發現了屍體,怎麼能知道兩年多呢?”

    黑魔姑答道:“人已成骷髏,看不出是誰,從骷髏骨外面的衣服,看那舊爛的情形,可以知道有兩年多。高元定身穿着一件衣服,不是布做的,是藥物煉出來的,那衣服天下沒有第二件,仍然套在骷髏骨外面,從這件藥物練成的衣服上看來,死者一定是高元定,沒有別人啦。還有,那骷髏骨的左大腿骨裏面,含着一塊生鏽的刀尖,那是高元定從小練武的時侯受的傷,老身是他的母親,豈不知道?”

    野人王接口道:“談到這裏為止,我們來,就是要辨別這一點,再談下去,就不免牽涉到江湖恩怨,我們既然終身不入中土,此次為私事而來,就不要牽涉到江湖恩怨裏,談到此地為止,我們就要告辭了。”

    説完,野人王和黑魔姑,都站起身。

    武天洪也站起身問道:“那麼令公子高元定,遺體在雲霧山什麼地方?請示下,好讓他生前的老友,去憑弔,即使貴王已把他遺體運去安葬,我們也要在那地方,立個廟宇。”

    野人王夫婦,一齊深道感謝,野人王説出來,那是在雲霧山某處某洞,武天洪都記下了。

    這一對僮族的漢人帝王王后,辭去,武天洪在沈伯頑唱禮之下,恭送如儀。

    野人王走後,武天洪安然回來,壯武堂的尊長,才放了心,武天洪把這件事,只秘密告訴了三英和鐵崖丈人,別人面前,一概不説,怕走漏消息之後,對於捕捉賽淵明有影響。

    原來賽淵明名叫陶師潛!原來自從第一次見到藥王高二,已經就是假的了!賽淵明兩年前,害死了藥王高二,得到高二的全部東西,學會了全部的技能,他冒充高二,就十分逼真,無人能看得破。

    江湖上的陰險可怕,到了賽淵明,算是到極點了!年頭裏,圓滿寺的人來了一次,野人王夫婦又來了一次,在眾人心中,都掀起了一陣波動,都平安過去,此時已到了大除夕,壯武堂裏裏外外,一切都佈置好,武天洪的心中,一方面為了自己的一生抱負壯志,能夠實現,自然興奮愉快,可是,陰山墨豹,和婚姻問題,都堵塞在心口!直到今天大除夕,仍然不見九山王李玄鸚父女來到,莫非真的要解決了陰山墨豹之事,然後現身?這兩件事在武天洪心中,當然婚姻問題為重,陰山墨豹之事為輕,他相信有三英鐵崖,四位師父在,自己決沒有性命之憂,唯有的顧慮,只是自己身為會主,在天下英雄面前,被陰山墨豹打得落花流水,那成什麼話?快到中午,最嚴重的問題,逼到武天洪頭上來了!在壯武堂的後堂上,召見武天洪。

    武天洪來到後堂,看見後堂裏,上面坐着海國三英,趙孟真、趙仲善、趙季美,這三位師尊,一反平日春風慈祥的面色,變成嚴肅的莊容,左面上座,是鐵崖丈人、黎山老母,右面上座,是父親武文成、母親俞氏,左側侍立的是棲霞女史,右側侍立着的是王發。

    武天洪站在下面,面朝上,正對着趙孟真,看見趙孟真身後香案上,新立着一張木板排,木板排上有沒有寫着什麼字?被趙孟真身體遮着,看不見。

    室內各人,全都板着面孔,像要舉行隆重典禮那樣嚴肅。

    武天洪來到後,請安畢,鐵崖丈人開口道:“天洪,此刻叫你來,是為了你的終身大事,要先和你説開,準備就在新年之內,替你完婚。女家是誰?知道你心裏一向徘徊不定,因此,在座的幾位,已經商量很久,替你決定了,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我們替你決定的,斷然不會錯,望你不要三心二意,現在由王發向你説明道理。”

    武天洪應了,心中馬上起了反應,不叫別人説,單叫王發來説,王發和吳煌是一對,自然替玉玲瓏作媒,要排除李玄鸚,這是武天洪無論如何不肯的。另外,還有一件可疑的事,棲霞女史這次也參加,為什麼?王發向武天洪道:“不用説,叫我王發説媒,你己經會知道,女家自然是吳家,憑良心説,你一口咬定要娶李玄鸚,可是你心中也放不下玉玲瓏,對不對?可是有一點你沒有想到,我們武道上大户人家,一定要門當户對,這是第一件要緊的道理,李家和吳家,兩家比比看,哪家能對得上你們武府?武文成老伯,文是進士,武是舉人,難道和關外一位九山王結親家?你要娶夫人,也得替你令尊令堂打算一下。可是,這些都不談,幾位老尊長説,最後,還是由你自己決定。我知道,你最後一定是要娶李玄鸚,那可以,門當户對那些話,被你一腳踢翻,全然不要緊,但是有一件事要問你,你娶李玄鸚,把玉玲瓏怎麼安排?你忍心辜負她一往情深嗎?你且説説看,你有什麼法子,能使玉玲瓏,不致於抱憾終身?你有法子,最好,倘若你説不出法子來呀,還是聽從長輩的忠告,決定了玉玲瓏吧!現在該你説了。”

    武天洪見王發説話,全是一派教訓的口氣,心中並不惱怒,因為他知道,王發為人説話,一向如此直統統硬幹乾的,他抑制着心中的萬千苦楚,勉強笑道:“我當着各位尊長,稱呼九山王為岳父,各位尊長都沒有替我改口,那就是都認可了,現在還有什麼猜疑?”

    王發道:“現在猜疑的,是玉玲瓏怎麼安排?”

    武天洪真個答不出來,只好説道:“拜請各位尊長,把替玉玲瓏説親的精神,改變做安排玉玲瓏。”

    王發慨然道:“那可以!沒有什麼費事的,只要你肯由心裏説出一句話來,你和玉玲瓏的恩情,一刀兩斷!我們就替你安排玉玲瓏,你要不肯説一刀兩斷的話,仍然和玉玲瓏來個藕斷絲連,那麼誰可也不敢承擔啦!你説呀,和玉玲瓏一刀兩斷。常言道,無毒不丈夫,你咬一咬牙,説吧!”

    王發的父親九雲龍,是幹鏢行的,幹鏢行的人,誰不是四清六活的老油條?王發在這種環境里長大,口才自然壞不了,看他這番話,説得多麼厲害!把武天洪難住了,武天洪隨便怎樣狠心,也説不出和玉玲瓏恩情一刀兩斷的話!但武天洪決不能呆住不開口,這金狻猊究竟是絕頂天下,馬上接口道:

    “既然這樣,那是叫我娶玉玲瓏,和李玄鸚的恩情一刀兩斷,是不是呢?”武天洪這幾句話,也夠兇狠,要把拆散自己和李玄鸚的責任,套在王發的頭上。

    王發大笑道:“現在不要鬥口才,你娶李玄鸚,沒人阻止你,可是你得先把玉玲瓏一住情深的心,安排好。要是你不能在她兩個人之中,決定一個,那就是鐵崖丈人的主張,娶玉蕊仙妃吧。”

    這時,棲霞史女開口了,她笑道:“我看你回心轉意吧,決定玉玲瓏算了,也許你現下心裏,迷糊不清,我來吹一個曲子,清醒你一下。”

    説着,棲霞女史把碧玉笛,橫在口前輕輕吹起來。

    武天洪心中想,隨便你們怎麼樣,決不放棄李玄鸚!棲霞女史把玉笛橫吹起來,乍一聽,並沒有出聲音,但頃刻之間,那一縷聲音,由地面上慢慢蜿蜒而來,像一條蛇,柔軟軟的,圓滾滾的,曲折蜿蜒,循地面爬到武天洪腳下。由腳下纏着雙腿,爬到身上來,卻不像蛇那樣冰涼可怕,帶着無限的温暖,似熨斗在熨着心田,感到十分安謐平靜,那聲音直爬到耳中,由耳中直鑽到內心深處,卻漸漸變成無限深情的哀冬!

    這哀怨的滋味,一絲絲一條條,鏤刻到武天洪心中,感到無限的悽楚。以武天洪的聰明絕頂,心中已經看出來苗頭了,這是棲霞女史,故意吹出哀怨的韻味,使武天洪感覺到,娶了李玄鸚,拋棄玉玲瓏,玉玲瓏就要會像這樣終身哀怨!這種哀怨的滋味,恰恰是恩愛甜蜜的反面,委實心中不忍,使自己和李玄鸚恩愛甜蜜,使玉玲瓏哀怨悽楚。

    但是反過來想,和玉玲瓏恩愛甜蜜,使李玄鸚哀怨悽楚,豈不也是同樣的不忍?可是武天洪想到這裏,心裏產生出結論來了,玉玲瓏被棄,哀怨悽楚,將會終身解不開,無異於終身殘廢;李玄鸚不能成婚,哀怨悽楚,卻比玉玲瓏受得住,吃得消,解得開,也站得起來!兩害相權,取其較輕,自然是和玉玲瓏結婚,遺憾比較少些!武天洪想到這裏,心中不禁長長嘆一口氣,看來怕要對不起李玄鸚了!大勢所趨,眾人所迫,迫使自己不得不走這條路,也只有這條路稍好些。

    李玄鸚和玉玲瓏不同,她事業心極強,幼懷大志,以後在婚姻上,不能使李玄鸚圓滿,在事業上使她圓滿,也可以彌補。

    因此,武天洪心中,決定和玉玲瓏結婚。其實他心中愛玉玲瓏,比愛李玄鸚更重些,這是他內心深處的一種微妙的感覺。原因是,對玉玲瓏是純粹的愛,玉玲瓏對他也是純粹的痴情,他對李玄鸚,則不是純粹的愛,是愛中又加上不少的欽佩;李玄鸚對他,也不是純粹的痴情,也同樣是愛中帶着欽佩。

    突然,武天洪心中一大變化,猛然省悟,自己原是決定和李玄鸚結婚,再也不能更改的,此刻怎麼忽然變更了主張?不用説,這全然是受了棲霞女史笛韻的影響!為什麼不自己做主?卻接受一支玉笛的影響?這豈是大丈夫?這簡直是棲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