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回 捨身啖魔復出江湖
獨眼怪人忽然發覺她並未全心在聽自己説話,不由搖了搖她的手,道:“你在想汁麼?”
谷寒香“啊”了一聲,微微笑道:“我住在‘萬花宮’,雖是十分享受,只是太覺苦悶了。”
獨眼怪人本想出口安慰於她,忽然覺得她的話確有道理,讓她住在這神奇陰森的處所,自然是難怪她苦悶難安了,而自己此時也實在無法安慰於她,所以倏然住口不言。
谷寒香似是對獨眼怪人,又似在自言自語一般地説道:“你如真的對我好,就該將來尋我之人,釋放出來,也好讓他們相伴於我。”
獨眼怪人脱口應道:“我明天將他們放出來就是。”
他忽然發覺谷寒香臉上微微泛現出一絲倦意,又接道:“你定是累了!我送你回房去吧。”
谷寒香目光柔和的對他輕柔地一瞟,點了點頭。
獨眼怪人一按機鈕,那幅美人圖,立時又轉隱去,他隨手抱起谷寒香,躍落在鐵車之上,按動機鈕,鐵車出了房門。那駝背蒙面老人,這時已迎了上來。
獨眼怪人停車向那駝背蒙面老人作了許多手勢。
那駝背蒙面老人,一面看着獨眼怪人的手勢,一面卻又斜仰着臉,在瞧望着谷寒香。
獨眼怪人一發覺駝背蒙面老人在注視谷寒香,突然臉色微變,但隨即又平復過來,一牽動機鈕,一陣軋軋聲響,鐵車已飛馳開動。
來到谷寒香住的繡閣,兩個小婢接迎進去。
獨眼怪人臨行之時在谷寒香耳邊輕輕説道:“今日之事,你不準對別人言講,尤其那張圖畫之事,更不可告訴任何人。”説完之後,才依依地離房而去。
次日午飯之時,女婢在桌上放置了三付碗筷。
谷寒香甚感驚訝,卻沒有出口相問。片刻工夫之後,婢女又捧上了菜飯。
不大一會功夫,房門開啓,傳過來一聲:“夫人……”與“嬸嬸……”之聲。
珠簾掀動,苗素蘭、萬映霞二人,雙雙走了進來。
谷寒香一見二人進來,起身分握着二人之手,半天沒有説出話來。
萬映霞兩手緊抓着谷寒香的手,叫了一聲:“嬸嬸”,秀目中滾動着濡濡淚光。
谷寒香道:“你們可知鍾先生、餘先生嗎?”
苗素蘭道:“役有看到他們。”
谷寒香見她們既不知鍾一豪等的情形,也沒有再問下去。
三人用過飯後,谷寒香把婢女打發開去,然後把昨夜獨眼怪人種種情形,對苗素蘭説了一遍。
苗素蘭沉思了半晌,瞧着谷寒香,道:“這老怪物既然這樣對你,他是絕不願輕易放過,只是聽麥小明説,他的脾氣甚是古怪,又是喜怒無常之人,以你來對付這種人,實在太使人擔心了。”
谷寒香道:“所以我要和姊姊商量……”
她説了這句話後,展顏微微一笑,道:“現在我比以前要強多了,要是以前遇上這等事,那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萬映霞道:“如今他肯釋放我們,對嬸嬸之言,到是真的言聽計從……”
她話還未完,門口人影閃動,一個婢女走了進來,走到谷寒香跟前,低低的説了兩句。
只見谷寒香臉色一動,秀眉舒展,道:“快帶他們進來。”
那婢女出去之後不久,門外響起了一陣步履之聲,鍾一豪領先走了進來。
谷寒香看了鍾一豪等人一眼,道:“為了我,勞你們冒這等大險……”
鍾一豪望着谷寒香,無比關懷地説道:“只怪在下等護衞不周,實是……”他似是有着甚多的抱愧,這時見了谷寒香,一時之間,反而無法表達出自己的情意。
江南雙豪皇甫天長這時走上前,抱拳作禮,道:“在下兄弟,防範疏忽,實在於心難安,為了公主,我兄弟特地率領了江南武林道上的朋友,前來‘萬花宮’,就是為了救公主出險,返駕‘垂楊村’。”
鍾一豪掃了他一跟,冷冷哼了一聲。
皇甫天長看了看鐘一豪一眼,臉上一紅,倏然不語。
谷寒香秀目緩掃,最後把目光停注在噴火龍劉震臉上。
噴火龍劉震立時説道:“他二人雖經那人療傷,卻還不能行動。”
谷寒香忽然“啊呀”了一聲,道:“怎麼不見麥小明呢?”
羣豪互望一眼,都不知麥小明去處,是以一個也沒有説話。
萬映霞道:“我也很多時候未曾看到他了。”
谷寒香似是很為關心,幽幽地説道:“唉!不知這孩子一個人到什麼地方去了?”她説話時,臉上泛現出一絲淡淡憂慮之色。
鍾一豪道:“他年紀雖小,但卻膽識過人,對這‘萬花宮’也似甚為熟悉,諒來不會有什麼差錯。”
谷寒香點點頭,勉強的微微一笑。忽然遙遙傳來一聲玉鳴金振的聲音。
一個青衣小婢,急急奔來,向谷寒香道:“主人請公主入內説話。”
谷寒香望着羣豪道:“你們不妨先返回住處,我如有事,再着人前來相請。”説着又對苗素蘭道:“姐姐與映霞,可留此處等我。”説完起身扶着那青衣小婢出房而去。
谷寒香隨着那小婢,走入內室,見那獨眼怪人,臉上蒙起一塊黑紗,盤坐在一張雕花木榻之上。
他一見谷寒香進來,用手拍了拍木榻的邊沿,示意谷寒香,要她就坐,同時説道:“你要我辦的事,老夫都已照辦了。”
獨眼怪人生怕谷寒香不盡瞭然他話中之意,又説道:“隨護你的那些人,老夫已經盡皆釋放,要他們依然隨護於你,那些受傷的,老夫也免了他們受那移肝換髒的痛苦,代他們醫療傷處。”
谷寒香温婉地笑道:“多謝你啦!”獨眼怪人又道:“老夫也下了令逾,‘萬花宮’從今日起,不再殘殺一人,明日開始,我就傳授你武功……”
谷寒香這時做人處事,處處仔細,見他住口不言,已知他的心事,婉然一笑接道:“你待我這樣好,我……”
獨眼怪人不待她話完,立即接口問道:“兩個月之後,你答允老夫之事,可不準反悔。”
谷寒香低聲道:“你放心好啦……”
她微微沉吟了片刻,道:“只是婚禮之日,我要你遍請天下英雄之事,你也要一定辦到。”
獨眼怪人沉思了半晌,道:“只是老夫久絕江湖,怎能將武林英雄請來呢?”
谷寒香黛眉微鎖,幽幽地嘆了口氣,道:“我知道你……”
她似是有甚多的哀怨,臉上泛起了一層不愉之色。
獨眼怪人急道:“不是老夫不依從你,只是老夫與外界素無往還,縱令老夫遍散喜柬,也是無人肯來。”
谷寒香又綻顏微微一笑,道:“難道就不能想一個法子,要天下英雄聞訊之後,一定要來嗎?”
獨眼怪人微作忖思,然後説道:“你可有什麼法子嗎?”
谷寒香搖搖頭道:“我一時也想不出來,不過,隨護於我的那位餘先生,他定能想出妙策的。”
獨眼怪人一拍掌,那小女婢走了進來。
他急忙吩咐道:“快請那位餘先生來。”
不到一盞茶工夫,餘亦樂已隨着青衣小婢進來。
谷寒香道:“餘先生,我已答應嫁給此宮主人,但是我在婚事大禮這一天,要天下英雄都能來參加我們的婚禮。”
獨眼怪人接道:“但是老夫與外界絕少來往,不知這喜柬如何傳發,況且武林中人,與老夫毫無交往,縱然接到喜柬,也不一定就肯趕來,所以請先生想個妥善之策。”
餘亦樂聞言之後,臉上突然青一陣,白一陣,半晌沒有言語。
獨眼怪人沉聲道:“看你這種模樣,倒像滿腔憤怒,無從發泄,難道你們公主嫁給老夫,就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不成?”
餘亦樂忽然昂首向天,放聲一陣狂笑,聲達户外,良久不絕。
這一陣狂笑之聲,充滿了譏誚的意味,直激得獨眼怪人無名火起,舉起手掌,欲將餘亦樂擊斃。
谷寒香惶恐萬分,急聲道:“餘先生,你笑的什麼啊?”
獨眼怪人緩緩垂下手臂,道:“你膽敢在老夫面前賣狂,倘若説不出一番道理,且看老夫如何整治你。”
餘亦樂鎮定如恆,突然雙目炯炯,凝視谷寒香道:“公主,是否由於這位‘萬花宮’的主人相貌有異,你不願嫁給他,因而提出柬邀天下英雄前來觀禮的條件,故意與他為難?”
此言一出,獨眼怪人和谷寒香俱感一怔,誰也不知他講出此言是何用意。
餘亦樂突然大聲逼問道:“公主,屬下是否道破了你的心事?”
谷寒香並不甘心嫁於獨眼怪人,獨眼怪人心中自是明白,此時被他公然點破,頓令兩人面上,俱感到難堪。
她口中囁嚅,不知如何講才好,獨眼怪人心下不忍,轉向餘亦樂道:“你在自家主人面前,居然如此無禮,想必是欺她孤身弱女,平日跋扈已慣……”説着舉起右掌,便待施展辣手。
餘亦樂只作不見,突然道:“公主,你是否傾慕此間主人的武功,甘心情願的嫁給他?”
谷寒香暗忖:“我要為大哥復仇,舍此人外,哪裏去找武功更高的。”想着螓首一垂,低聲道:“先生説得不錯。”
餘亦樂道:“那麼公主要天下英雄前來觀禮,是恐怕有人不知,紅花公主業已嫁給‘萬花宮’的主人了?”
他咄咄逼人,直問得谷寒香玉面蒼白,嬌軀暗暗地顫抖。
獨眼怪人惑然朝她望了一眼,轉向餘亦樂道:“你有話好好的言講,再敢無禮,老夫要割掉你的舌頭。”
谷寒香突然淚珠泉湧,暗忖道:“他明明是點醒我,不要讓人知道胡柏齡的妻子已經改嫁他人,唉!我將自己看作紅花公主,其實江湖上的人眼睛雪亮,我曾與大哥一道參加北嶽大會,認識我的人豈在少數。”
只聽餘亦樂亢聲道:“公主如果不願嫁給此間主人,咱們拼着一死,也不束手就戳,但若傾慕他的武功,甘願委身相從……”
獨眼怪人截口道:“她剛剛承認,甘願下嫁老夫,難道你的耳朵聾了。”
谷寒香抬起衣袖,抹了抹臉上的淚痕,道:“先生去吧,我已想明白了。”
獨眼怪人聽谷寒香言下之意,似乎業已改變心意,不再堅持柬邀武林人物,來此觀禮,不禁心頭一喜,如釋重負,遂向餘亦樂將手一揮,道:“你今天以下犯上,肆無憚忌,照理本該處死。”頓了一頓,又道:“姑念你進言有功,而且老夫喜期將屆,不願沾染血腥,功過相抵,你速即去吧。”
餘亦樂不再講話,朝二人各行一禮,轉身走出室外。
獨眼怪人伸手一撫谷寒香的玉臂,道:“此人有點江湖習性,故意裝模作樣,其實對你倒極忠心,所講的也是正論。”
谷寒香暗忖道:“我既然決心捨棄皮囊,謀取武功,為大哥復仇,怎麼又畏難不前,三心兩意,忘了自己的初衷!”
她愧疚自責之心一起,立即決定割肉喂虎,不擇手段,早日騙取獨眼怪人的信任,於是説道:“我已想通了,‘萬花官’世外桃源,何必讓那種市井之人涉足,而且……”説到此處,淚痕未乾的面頰之上,突然飛起了兩朵嬌豔欲滴的紅暈。
獨眼怪人見她自行就範,不禁喜心翻倒,握住她的一隻柔荑,連聲道:“而且什麼?嗯?
而且什麼啊?”
谷寒香羞不自勝,忸怩道:“我既然決心嫁給你,兩月之期,也沒有什麼意義。”
獨眼怪人大喜過望,道:“對!對!老夫即日安排喜事,與你行禮成吉。”
第二日晚間,“萬花宮”華燈通明,細樂鳴奏,獨眼怪人與谷寒香草草行了婚禮。
喜宴之後,獨眼怪人用車載着谷寒香,走過一條長長甬道,到了那座暗室之中。
獨眼怪人摟抱着谷寒香,他自是極度的喜悦。
谷寒香只覺得一陣中人慾嘔的腥臭之氣,衝入腦鼻,心中一陣血氣翻騰,想起眼下的處境,她不由得滾下了兩行珠淚。
她知道自己即將面臨的命運,她心中暗暗的禱告,道:“大哥,以前的我,已經早就相伴你於九泉了,以後的我,已經不是以前的我了……大哥,谷寒香算已死了,以後活着的乃是紅花公主,但是,我要借那紅花公主,來為你報仇……”
夜闌更深,除了鍾一豪等人輾轉反側,無法入睡,和深藏山嶺石洞之中的麥小明在痴望星斗外,天台山是一片靜寂。
自此以後,谷寒香刻苦自勵,日夕隨獨眼怪人習武。
這一日,谷寒香練完半套掌法,獨眼怪人極感滿意,道:“你資質好,肯用功,進境神速,大出我意料之外。”
谷寒香淡淡一笑,道:“練上十年,也難及你十之一二。”
獨眼怪人傲然道:“你果真能練得我十分之一,也就可以稱雄江湖了。”
乾笑一聲,又道:“想練到我十分之一,談何容易……”
谷寒香心中原就想借機套出他的底細,這時乘機説道:“我自西域來到中土,一路之上,也曾遇到不少武林人物,論武功自然難望你項背,不過據我所知,當今江湖之上,各門各派,依然有身負奇學之人……”
獨眼怪人冷冷地道:“哼,不是老夫誇口,那批人螢火之光,如何能與老夫相比。”
谷寒香稚氣地道:“依你這麼一説,我的武功也不用學了。”
獨眼怪人茫然問道:“為什麼不用學了?”
谷寒香嘆了口氣道:“那些掌門宗師,哪一個不是窮數十載歲月,才有這等成就,你卻説人家不過是螢火之光,你想,我縱然學上十年八年,也是微不足道的了……”
獨眼怪人搖搖頭,道:“武功一道,不能以此而論,這要看各人的稟賦、機遇了……”
他微微一頓又道:“學武練功,首重稟賦,如果一個人生非此材,縱是大羅神仙,也難令他脱胎換骨;如若此人得天獨厚,再遇良師,那就一日千里,別人費上十年時日,也不如他一年半載的成就。”
谷寒香微微斜過秀臉,問道:“你看我如何呢?”
獨眼怪人“咳”了一聲道:“你天生佳質,聰慧絕倫,假以時日,我敢保你在當今武林道上,無人能與你匹敵。”
谷寒香臉上泛現出一種訝疑之色,道:“這話我有點不信。”
獨眼怪人怔了一怔,冷冷望了她一眼,道:“你難道還信不過老夫嗎?”
谷寒香盈盈道:“我雖知道你武功奇絕,胸羅萬有,但是你卻身罹惡疾,自己也無能醫治,所以麼……”
獨眼怪人聽得哈哈一笑,道:“所以你就不信任於我,是嗎?”
谷寒香默然不語。
獨眼怪人點頭道:“這也不能怪你,不過,你卻不知老夫此病的由來。”
谷寒香道:“你腰部毒瘡,終年膿血,不但使人難以忍受,其實,就是你自己,行動上也是大為不便……”
她停了一停,又道:“還有你縱然武功蓋世,但是半身癱瘓,總難與常人相比。”
這番話,原是有傷人自尊之心,是以她説來甚是和婉。
獨眼怪人聽來毫無愠意,仰臉沉思了半晌,才道:“你我既成夫妻,我也不用相瞞於你,説起老夫的病疾,實是世界之上,無人知曉的秘密……”
谷寒香連忙搖頭,道:“快不要説了,既是這等重要的秘密,我也不想聽了。”
獨眼怪人轉臉望了她一眼,道:“時過境遷,説將起來,如今也算不得什麼秘密了。”
谷寒香心中雖想獲知他的秘密,但表面之上,卻是一片漠不關心的神情,淡然的“啊”
了一聲。
獨眼怪人思想了一下,似是想在思緒萬端之中,整理一個頭緒出來。
他想了一陣,緩緩説道:“四十年前,老夫在江湖之上,已是叮噹響的人物,但想不到一次卻挫在一個仇人手中,那時老夫年少氣盛,受此敗挫,自是難於甘服,為了要洗雪一敗之恥,是以遠走邊陲,深入蠻荒……”
谷寒香自己也正是懷着習藝雪仇之志,聽他一説,也不由得提起精神,問道:“中土乃是武術發祥之地,名家高手,不知有多少,你又何必跑那麼遠呢?”
獨眼怪人道:“你是隻知其一,不知其二。在當時來講,老夫會過的高手,何止百人,但是真能叫我衷心折服之人,實在不多,同時我還有一種怪想,我覺得循正常學武之道,勢必要花去甚多時日,那時我的好勝心強,報仇心切,恨不得三五日之內,就學得一身令人莫敵的奇學……”
谷寒香聽到這裏,不禁微笑出聲,心中暗道:這倒跟我的心一樣了。
那獨眼怪人也不理會於她,繼續説道:“那時老夫心想,如若走旁門,何不到邊陲之地,向蕃蠻野苗學那些下毒施巫之術,所以這才遠走邊陲……”
他説到此處,略略一頓,道:“哪知凡事皆有機緣,想不到我在苗疆野區,竟遇到一位隱跡多年的前輩奇人,可惜的是,這位前輩此時卻是油盡燈枯,奄奄一息,不然老夫也就不致落得這等模樣了。”
他説到往事,仍是有着甚多的喟嘆,嘆了一口氣,但轉眼之間,神情又奮揚起來,道:
“這也是我曠世奇緣,這位前輩,傳了我兩本書,但臨終之時,卻告誠於我,要我只學第一本,第二本千萬不可輕試……”
谷寒香心中一動,關懷地問道:“那麼,你依他的話沒有呢?”
獨眼怪人此時閉起那隻突出的大眼睛,鼻子裏沉濁的嗯了一聲,道:“那位前輩死去之前,對我所説之言,宛如蟻語蚊聲,斷斷續續,老夫無法聽得清楚,只能意會,他似是説他這一生所學,均錄在這兩冊書上,第一本是些拳腳兵刃的奇招絕招,第二本乃是他窮數十年的時日,尋覓到的許多秘術,其中有許多內功修練,除了苦練之外,尚需仰仗丹藥為輔……”
他説至此處,轉臉睜眼對谷寒香,道:“當我得到此書之後,這位前輩就氣絕而亡了,當初之際,老夫尚能自我警惕,只是閲練那第一冊上的武功,但是老夫乃是好勝心強之人,五年之後,老夫雖然報得前仇,但是浴血困鬥,勝來卻是大為不易,老夫突然覺得,憑我這等聰明之人,苦練五年,依然不能稱雄武林,看來武功一道,實在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了,所以我就決心找一處人跡不到之處,參練那第二冊秘書。”
谷寒香“啊”了一聲,插嘴問道:“想必你就選中了這處天台山了?”
獨眼怪人點頭道:“不錯,我跑了甚多地方,又為了此山靈泉異花甚多,是老夫修為之時,不可缺少之物,是以選了此處,但是老夫此時的心理,十分複雜,既想練成天下無敵的本領,又怕自身練後,步那位前輩的後塵,老夫幾經考慮,還是決心謹慎從事,不求急進,慢慢探討,總算如願以償,老夫在一半之前,竟是極為成功……”
他呵呵乾笑了一聲,似是甚感得意。
忽然,他似問谷寒香,又似在自言自語地説道:“你知道老夫練的什麼,老夫練的既非金鐘罩,又非鐵布衫,卻就憑那種純柔之內勁,竟能使刀槍不侵……”
谷寒香暗中一怔,心裏暗暗説道:“你已練到刀槍不侵之境了。”
獨眼怪人頓了一頓,又道:“人心不足蛇吞象,老夫練到這等武功,原該滿足,但是這位前輩的秘冊,就如深山寶藏,越掘越是珍貴,我越看越想練,是以又狠心練了下去……”
谷寒香是何等聰明之人,此時,心中又另有打算,心機已變得極為深沉,她明知獨眼怪人説將下去,定然是練功入魔,她此時卻作出極是關懷之態,道:“你此時的武功,想已是蓋世無倫,何必還要苦練下去呢?”
獨眼怪人恨恨地嘆了口氣,道:“你不知道這種內功的奇妙,怎能相怪於我。”
谷寒香冷哼一聲,道:“難道還能長生不老嗎?”她説話時的神情,滿是嬌嗔與不屑之態,但暗中卻含有激逗的力量。
獨眼怪人本想不説,但被她一逗,不由得改變了心意,道:“這種武功練成之後,雖説不能長生不老,但卻能自控血液的流動,臟腑脾胃,均可由自己控制,到這種地步,此人便可不受寒涼水熱氣候的影響,也沒有飢飽癢痛的感覺,更不怕病毒侵害,不過,在修練之際,卻先要受血氣返回,臟腑震盪之苦,不幸老夫練了數年之後,一不小心,竟使血流不能歸經,是以落得這等模樣……”
谷寒香見他説到此處,臉色突變,毛髮僨張,她深知他原是喜怒無常之人,這時只是靜坐一旁,不理會於他。
獨眼怪人憤怒了一陣,才淅漸消平下去,又道:“老夫這半身癱瘓難起,自信是不難療治,老夫不但已學得移腑換髒之術,而且老夫已不需仰仗此等手術,即可自療,但是這腰際的瘡口,卻是不敢療治了。”
谷寒香看他此時神色已恢復了平靜之態,而且説話,也沒有憤怒之氣,是以又問道:
“癱瘓難起都能使它痊癒,這小小瘡口難道還沒有辦法嗎?”
獨眼怪人道:“不是無能治療,而是不敢療治。”
谷寒香怔怔的望着他,似是不懂他此話的用意。
獨眼怪人點點頭,道:“這也難怪你不懂,你可知道老夫這個瘡口,乃是老夫自己開的嗎?”
谷寒香訝然道:“你自己為什麼要把好好的肉,開一個瘡口呢?”
獨眼怪人道:“老夫練功走火,血流不能歸經,內氣不能外逼,此乃最為危險之事,所幸老夫功力尚淺,並未因此斃命,只僅昏迷了三五日,便好轉過來,但是血流既被功力逼反,卻無能再導它走入正規,循流周身一週,必然要震動心腑一次,心腑受到激動,內氣就被壓動,這股不正常的血氣,既無能得到排泄,只得在腹內,四處亂竄,這種痛苦,絕非常人所能忍受,那時老夫五臟翻騰,周身如崩,恨不能剖開胸膛,將那股血氣放將出來,才覺舒暢,總算老夫聰明過人,於飽受痛苦之後,只得橫了心腸,在這腰部,開了一個小口,再用內功,將那股亂竄的血氣,導引體外,這才保得老夫之命,所以這個瘡口,雖然終日排出惡臭膿血,老夫卻是不敢治療於他。”
谷寒香聽得點點頭,説了聲:“原來是……”
她説了一句之後,忽然“呀”了一聲,道:“萬一有人將你這個瘡口堵塞起來,豈不是……”
獨眼怪人哼哼一聲冷笑,道:“要想作弄老夫,豈有這般容易,何況老夫致命的‘罩門’在旁的地方……”
他好勝心強,在谷寒香面前,又有着炫耀自己之心,竟趁興而道:“老夫雖然練功走火,但若以當今之世而論,老夫可稱宇內無敵了,這瘡口對老夫生命,雖是關係重大,但老夫唯一的致命‘罩門’卻在另一個極為隱秘之處,除了老夫自知之外,無一人能夠知道……”
谷寒香心頭怦怦亂跳,瞬目之間,暗自打定了欲擒故縱的主意,未待他話完,急急阻道:
“你快不要説了,我不要知道這等重大的隱秘……”
獨眼怪人忽然柔和的説道:“你既嫁與老夫,結為夫婦,古語説得好:‘夫妻好比同命鳥’,老夫這致命之處,對其他之人,自然是不能泄漏,對你説説,又有何妨。”
谷寒香搖搖頭,道:“話不是這樣説,承你之情雖肯將此等重要之事,相告於我,這也足見你對我之厚待,但是此事與你關係極為重大,如若我知道此等隱秘,將來萬一有個疏忽之時,泄露了出去,那可是畢生抱憾之事。”
獨眼怪人聽她這一番理論之後,忽然呵呵大笑,望着她連連點頭,雖然無法從他臉上,看出他的心情,但由他那神情上看來,似是甚為高興。
這一日,谷寒香練罷武功,返回暗室之內,正巧那看守甬道的駝啞老人不在,她便徑往內室。
但見朱門緊閉,她叩了兩下,不見有一絲迴音,她知獨眼怪人每日此時都是留在此間,決不會外出,此時見毫無動靜,心中想道:難道像他這等異人,此時會睡覺不成?正待返身欲走之際,朱門呀然而開。
獨眼怪人端坐牀榻之上。
谷寒香進門之後,只見那活動的暗壁,正緩緩合去。
獨眼怪人看了谷寒香一眼,道:“你可知道那暗室之內,藏的是什麼?”
谷寒香搖頭道:“別人之事,我從不過問。”
獨眼怪人翻着一隻突出的怪眼,怔怔的瞧了谷寒香一陣,口角微微張動了兩下,似有話想説,但隨即又默然不語。
停了半晌,似是忍耐不住,忽然道:“你對老夫,可以稱得上‘賢順’二字了。”
他這話説的沒頭沒腦,谷寒香聽不出他的用意何在,只微微笑了一笑。
獨眼怪人又道:“老夫一生心血,盡在此室之內,你如對老夫始終不渝,自有你的不世奇遇,如若不然,老夫大去之日,也就是此宮毀滅之時,老夫絕不願讓人佔去絲毫便宜。
谷寒香聽了這幾句話,覺得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茫然地望了他一眼。
這時那駝啞老人走了進來,跟獨眼怪人比劃了幾下手勢,又退了出去。
獨眼怪人藉機將適才這種尷尬場面,遮蓋過去。
谷寒香知他是多疑之人,但她卻依然不露形色,每日晨昏,替他穿衣脱衫之際,小心探查穴道。
轉眼三天過去,谷寒香試遍了獨眼怪人身上的穴道,依然毫無收穫。
這日下午,她一個人倚窗閒眺,只見樹梢一隻雀兒,將頭鑽在翅翼之下啄毛,不由心裏一動。
第二天清晨為他穿衣繫帶之時,手指順勢往獨眼怪人左腋之下,輕輕一觸。
獨眼怪人左臂迅快的往下一沉,對谷寒香望了一眼。
晚間谷寒香又藉機戮了一下。
那獨眼怪人右手一攔,谷寒香被震摔坐地上,只見他臉上滿布怒色。
谷寒香心中已然有數,表面之上,卻幽幽地道:“你怎麼啦?”
獨眼怪人見谷寒香一派幽怨之態,心念一轉,臉色又緩和下來,忽然呵呵笑道:“老夫雖然練有武功,卻是有一個怪毛病,這腋下,腳心,從小就怕呵癢,只要別人一碰,老夫就受不住了。”説罷,又是一陣大笑。
適才谷寒香觸及他腋下,他臉色陡變,本想發作,但忽然想起以前自己提及這處隱秘之時,谷寒香卻力予阻止,此時雖然觸及自己隱秘之處,看來似是出自無意,自己這等粗暴的舉動,一時之間,頗為後悔。
他心念一轉立時突換笑臉,一面説,一面躍身將她扶了起來。
谷寒香見他這等神態,已知自己所料不錯,但她表現之上,依然是一片茫然,幽怨之色。
獨眼怪人凝神注視了她一陣,愈悔自己出手孟浪,是以也顯出了一種不安之態。
這日午後,谷寒香與苗素蘭、萬映霞三人,一時興起,在一起演練了兩個時辰的武功,回去之後,獨眼怪人道:“你一臉汗水,不知做了什麼吃力之事?”
谷寒香見他和顏悦色相問,心內靈機一動,故意嘆了口氣,嗔然道:“不用説啦!”
獨眼怪人看了她一眼,茫然道:“難道你有什麼不如意的事嗎?”
谷寒香故意沉默了片刻,才賭氣道:“我看,我這武功也不用學了。”
獨眼怪人似覺十分奇異,道:“老夫不知你説此話是什麼用心?”
谷寒香氣得一轉臉,道:“你説你武功冠絕當今,可是我跟你學了這久時日,哼!連映霞我也竟無能勝得了她,這還有什麼可學的……”
獨眼怪人怪臉聳動,笑道:“原來為的這等小事!”
谷寒香忿然反駁道:“在我乃是大大重要的大事,你怎能説是小事。”
獨眼怪人道:“我本就對你説過,武功一道,既要天賦,又要名師,絕非一蹴可成之事……”
他見谷寒香為此事生氣,原想婉言勸慰於她,但説到此處,再看谷寒香,卻是怔怔的憑几而坐,對自己所説之話,竟似充耳不聞一般。
他對谷寒香,真是萬分喜愛,所以才事事順從,這時見她滿臉嬌嗔之態,一時間竟無法再説下去,但他心中又極想善言相勸,這種情形之下,只急得他怪眼亂翻,不知所措。
谷寒香暗中留意他的舉動,見他果然被自己作弄得不知所措,心中不由暗暗的笑了一下。
她忽然轉臉對着獨眼怪人,輕嘆一聲,幽怨地説道:“這事只怪我天賦太差,也怨不得你,你也不必如此焦急了……”
獨眼怪人睜着一隻突出的大眼睛,沉思出神。
停了半晌,他才似由夢中醒來一般,冷漠地道:“你不要為此事難過,老夫定要為你想出一個法子來。”
谷寒香歉然一笑,道:“我雖知你學貫天人,但這等之事,還有什麼法子可想呢?”她説罷,又低低嘆息了一聲。
獨眼怪人滿臉疤痕的膚肉,連連抽動了一陣,那隻突出的大眼,暴射出懾人的光芒,忽然展舒兩臂,重重一擊,“人定勝天,老夫倒要試他一試。”
説罷轉臉對谷寒香道:“你是否真的要想學成一身絕世的武功?”
谷寒香嫣然笑道:“自然是真的了,世上的人,哪個不想呢?”
獨眼怪人鼻中又沉沉嗯了一聲,道:“好,老夫問你能否吃得了苦?”
谷寒香不知他這話的含意,茫然問道:“但不知要我吃什麼苦?”
獨眼怪人面容一整,一片肅穆的道:“老夫潛心研練了數十年,但也熬受了數十年之苦,如今老夫要用另一種方法,將老夫這身絕學,化用一週時間,傳授與你。”
他頓了一頓又道;“老夫此舉,乃是與天爭勝,究竟能否人可勝天,尚在未定之數,不過,你卻要先嚐受七七四十九個時辰的血肉之苦……”
谷寒香泛現出一片堅毅之色,冷肅地説道:“只要你真心相傳,慢説七七四十九個時辰,就是七七四十九日又待何妨!”
獨眼怪人冷漠地道:“你不後悔。”
谷寒香淡淡地笑道:“我學武並不是想爭勝江湖,只是想試試看,我是不是不如別人,所以,縱然吃些苦,也是自相甘願的。”
獨眼怪人霍然一躍而起,凌空在櫥架之上,取過一瓶藥丸,交與谷寒香道:“老夫這等傳授武功,乃是武林之中從未有過之事,也是老夫一種大膽的嘗試,能不能成功,或是半途功敗垂成,都要看你的造化了。今晚你且將這瓶裏的藥丸服用六粒,明早老夫就為你用內功強自打通‘任’、‘督’二脈。”説完,閉目而坐。
谷寒香心中一陣莫名的激動,不知是喜,是悲,是禍,是福,只覺得渾身血液奔流加速,一時間竟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
她帶着一股緊張的心情,將此事告訴苗素蘭。
苗素蘭微思了一陣,很憂慮地道:“老怪物心地陰毒,不知會不會暗中耍什麼花樣,況且依他所説,要身受四十九個時辰之苦,想妹妹這般嬌柔,如何能抵受得住?”
谷寒香冷冷的一笑,道:“與其終日生活於惶惶不安之中,倒不如求一速決,是生是死,我已不予考慮,不過看他的神情,也不致會有什麼陰謀。”
苗素蘭點點頭道:“妹妹也説得是,只是苦了你啦。”
谷寒香道:“我要走了,姐姐雖可將此事告訴餘先生和鍾一豪,但千萬叫他們切不可輕舉妄動,以免誤事。”
她説完之後,徑自轉回房去。
臨睡之前,獨眼怪人看着她服下藥丸。
谷寒香不知這種丸藥,究竟有着什麼作用,是以服下之後,靜靜的躺在牀榻之上,等待着藥力的變化。
不知什麼時候,她卻在等待中靜靜的睡了過去。
夢境裏,只覺周身輕飄,恍如一隻風箏,在輕柔的春風吹蕩中,飄飄搖搖……
又彷彿身在一葉扁舟浮飄在萬頃柔波之上,順水流去……
只覺得渾身有着一種無比舒泰的感覺,她乏力地睜開秀目一看,但見獨眼怪人,雙手正在自己左腕脈門之上,輕輕推動。
獨眼怪人雖然全神一意的在推動,但他依然注意着她的反應。
這時見谷寒香微睜秀目,未待她開口説話,立時輕聲説道:“你不要開口……”
谷寒香見他不叫自己説話,臉上泛現出一絲茫然之色。
獨眼怪人似是為了解除她心中的疑念,道:“老夫先打通你的外六經,使流血歸心入經,到了正午時,老夫就要使流血逆轉。”
他話到此處,倏然而住,低頭用心推拿。
谷寒香又在舒泰中沉沉睡去。
到了巳末時刻,獨眼怪人叫那蒙面駝啞老人在房中生起了一爐火,火上置了一隻古銅青鍋,鍋內沸滾着一鍋沸水。
獨眼怪人拍醒了谷寒香,叫她盡去內衣,然後,他用兩塊長大的絨布在沸水中煮浸了片刻,取出來涼了一下,便將這温濕的絨布,覆蓋在谷寒香身上。
他此時也將外面長衫脱去,對谷寒香肅然地説道:“現在老夫要替你用內力強行打通‘督’脈,這種苦卻是極不易忍受……”
他本來還有話要説,但低頭一看谷寒香一臉肅穆之色,立時住口不語。
谷寒香閉上雙目,想把一切之事盡皆忘去,也不思索即將忍受的痛苦。
獨眼怪人靜坐調息,到了正交午刻之時,他長長吐出一口氣,左手按谷寒香“命門”大穴右手迅快的點了她身上“督脈”的九處要穴。
谷寒香陡覺身子往下一沉,宛如由千仞高峯,跌落萬丈深淵,心中一陣絞痛,大有胃翻腸斷之勢,身上冷汗如淋,頭上汗珠如豆,滾滾而下。
痛苦難熬之中,又覺着似有一條燒紅的鐵鏈在周身抽打,打到一處,即有一陣炎熱難堪的感受。
不消一盞茶工夫,她已慘叫一聲,昏了過去。
她人雖然昏了過去,但這種難熬的痛苦,卻絲毫並未減輕。
獨眼怪人點拿一陣,又換上一塊絨布,又坐息片刻,這樣循環的忙到子時才休息。
到了次日午時,谷寒香身子剛稍稍平靜,獨眼怪人又走來道:“你覺着如何?”
谷寒香如生了一場大病一般,渾身無力,只微微點了點頭。
獨眼怪人道:“你‘督脈’已通,如今老夫還要為你打通‘任脈’,到了明天,這‘任、督’二脈接通之後,再與你通全身十二關竅,你能把這七七四十九個時辰熬受過去,就成功了一半。”
谷寒香似是甚為感激,無力地瞧着他,悠悠的笑了一下。
獨眼怪人道:“你將身子翻過來,伏身而睡。”
谷寒香依言,伏下身子。
獨眼怪人右手抵住谷寒香後心,左手疾揚,輕拍她“天府”、“地泉”二穴。
谷寒香身上一冷,打了一個寒戰,張口想喝叫,但聲音尚未出口,渾身一陣痙攣,肌膚收縮,竟似跌進冰窖之中一般。
一陣酷寒之氣,像利刃一樣,刺膚侵肌,直鑽肺腑。
這陣奇寒嚴冷,是她從未經過之事,只覺得口唇僵硬,牙齒粉碎,肌膚片片崩裂,遍體骨節,也似寸寸碎斷,一種説不出的難受,內外交相侵襲。
獨眼怪人以他多年潛修的一種至陽至柔的內家勁力,一連打通了她“任脈”一十二處要穴之後,翻身取出一隻深埋地下的瓷壇。
這壇中乃是藏的終年不見陽光的懸巖上的積雪,和無根的山泉,這兩種水乃是一種最陰最冷之水,即在六月伏天,只要飲下一滴,立時涼透心腑,有祛炎祛暑之功。
獨眼怪人取過瓷壇傾出一杯,左手捏開谷寒香牙關,將雪露冷泉,緩緩的灌了下去。
谷寒香本已覺遍體冷得難以支持,這時又被灌下一杯世上最涼的雪露冷泉,就彷彿一把冰刀,直插心底,只覺得驟然一驚,丹田元氣,立時鬆散,張口呼吸,竟如遊絲一般的微弱。
獨眼怪人又取了一粒紅如火丹的丸藥,灌服下去。
這粒丸藥乃是幾味最熱之藥調製,但谷寒香服下之後,也只發生了很少的作用。
直到了第二天午時,身上的寒熱方始恢復正常。
獨眼怪人也因耗去了甚多內力,靜坐養息直到此時,才醒了過來。
他醒來之後,看了看谷寒香,見她面色已回覆原狀,扶她坐了起來,教她“周天運息之法”。
谷寒香依照獨眼怪人所授的方法,將“周天坐息”之法,坐練了一個對時。
這乃是一種內家至上的修為之法,她坐習一天一夜後,臉上漸漸泛現出了光輝,精神也極是舒泰。
獨眼怪人道:“你可覺着其中的妙處!”
谷寒香點點頭,吁了一口長氣,雖未答言,但神態之間,卻表示出欣愉之色。
獨眼怪人查對了一下時刻,道:“所幸老夫第一步的嘗試,未曾落敗,你的‘任、督’二脈已然貫通……”
他微微一頓,又肅然説道:“你不要小視打通‘任、督’二脈的重要性,要知武林之中,能打通這‘任、督’二脈之人,尚是不多,你雖然熬受了這兩天的奇寒酷熱之苦,但是在習武的進展上來説,你已超越了他人十年,二十年的時間……”
獨眼怪人説到此處,沉思了片刻,接道:“不過老夫所授你之武功,乃是我數十年痛苦所得的一種奇學,你‘任、督’二脈雖通,如學其他內功,已是綽有餘裕,但是若要學我這種奇學,還是不夠,是以,老夫要大膽的再嘗試一件史無前例,武林從未有過之事。”
谷寒香茫然的看了他一眼,悠淡的笑了一笑。
獨眼怪人疤痕累累的臉上,抽動了幾下,也看不出一絲表情,語氣極是堅定地説道:
“老夫數十年來,為了修習此一奇功,身受血脈逆流之苦,今天老夫要以自身功力,使你能令血脈逆流,但要免去此等難以忍受的痛苦,這等之事,雖是史無前例,但我自信有十分的把握,不過老夫行功之時,你可要強自忍耐。”
他原是冷癖異常之人,對谷寒香已算是盡了最大的情愛,此時乃是緊要關頭,他也不待谷寒香説話,立時伸手點了她二處心臟要穴,順手反拿,扣住她雙腕脈門,丹田運氣,功行雙臂,一股凌厲無倫的勁道,透過十指,直傳入谷寒香體內。
不到一頓飯工夫,谷寒香只覺如天旋地轉,山崩海嘯一般,全身經脈竟似粗漲欲炸,五腑翻滾。
獨眼怪人圓睜那隻突出的大眼,凝注在她的身上。
谷寒香宛如椎心絞腸一般,身子一振,本想翻滾,但獨眼怪人這時,手肘往下一沉,就借這一沉之勢,已點了她的穴道,使她無法轉動。
獨眼怪人雖然武功奇絕,但這等施為,乃是他一種大膽的嘗試,而且這種嘗試乃是加在自己平生最為愛憐之人的身上,是以顯得極是緊張,那醜怖的臉上,已滾動着豆大的汗珠。
谷寒香由於內心痛苦難耐,已經面無人色。
獨眼怪人連續行動,將她的血脈逼的逆滾了四個時辰,直到亥儘子交之際,才令她再依“周天坐息”之法,調元歸本。
子刻過後,谷寒香才由痛苦中解脱出來。
獨眼怪人拭去汗水,長長吁了一口氣,道:“你這七七四十九個時辰,已算是熬受過去,老夫這初步之事,也可説功德圓滿,現在你‘任督’二脈既通,又打通了血流逆順之道,你已盡得老夫真傳,只是火候之差而已……”
他説到此處,由秘牆內取出一個琉璃瓶。
這瓶也不過四寸多高,裏面滿盛清澈藥水之中,浸着一株淡紅的小草。
獨眼怪人左手託瓶,右手指着瓶內小紅草,道:“此草乃是昔年老夫在邊陲所得,當地山苗,稱它是‘遊夢草’,不論人畜,吃了此草之後,必定陷入一種半睡半醒之境,恍如夜魂夢遊之人一般。”
他頓了一頓,十分珍惜地道:“不過此草乃是人間奇珍,老夫生平之中,也不過僅有這一棵……”
説到這裏,拔開瓶塞,用竹筷取出“遊夢草”。
那草一離瓶,立時枯萎。
獨眼怪人迅快的放入一隻瓷缽之中,又參放了幾味粉藥,研碎拌勻,搓製成一粒圓圓的丸子。遞給谷寒香,道:“你將此丸吃了下去。”
谷寒香接了過來,依言服了下去,然後笑問道:“你難道要我做夢不成嗎?”
獨眼怪人也笑了一下,道:“老夫要盡三日之功,傳你一些奇絕武功,但是人生才智,極是有限,三日的工夫,你哪能學得許多,所以,老夫要藉助這奇珍的藥物之功,以遂你願。”
谷寒香聽了甚覺訝異,正想啓口相問,突覺生出一股睡意,頓覺心神一鬆,頹然倒卧牀榻之上。
獨眼怪人盤坐牀上,伸手在谷寒香身上,前點“神府”,後點“龍池”。
谷寒香兩處穴道被點,渾身一動,打了一個寒戰,兩眼緩緩睜開,惺忪的向四周掃了一眼。
這時室中高懸着兩盛紗燈,燈內紅燭熊熊,遍室都滿溢着一種迷離的橙朱金黃之色。
谷寒香舉手揉了揉秀目,悠悠的坐起身子。
獨眼怪人閉目斂神,恍如入定老僧一般。
谷寒香自經他打通‘任督’二脈,逆回血流之後,此時心靈似已與他心靈相通。
獨眼怪人決心在谷寒香服過“遊夢草”之後,處身在半睡半醒的遊離狀況之下,用自己的心靈感應的力量,將自己的武功傳授於她。
他心裏電一般的閃過一套武功。
這武功乃是最為迅快的身法,走動之時,能令敵人無法追及,用以避閃,實是第一等的武學,較之武當的“七星步”尤為神妙,這原是他自己參悟而來,並無一定名稱,此時,他替這種步法定了個名字,叫作“摘星步”。
獨眼怪人斂神靜坐,用靈思心語對谷寒香道:“老夫傳你一種‘摘星步’……”
接着他心念裏像閃電般幻湧起“摘星步”的步法。
谷寒香隨着他心念裏的幻象,舉步在室內,按步遊走。
這“摘星步”,乃是以八卦方位研創而出,每一方位計共六步,這六步之中,又分正三步,反三步,合共起來是六八四十八步。
獨眼怪人用慢步法,授過“摘星正步”,又教她走了兩遍,然後,才授她“摘星反步”。
谷寒香把正反摘星步又練了數遍,已是費去了甚長的時間。
獨眼怪人讓她休息了一段時間。
此時,已是上燈時光,獨眼怪人在室中四處的牆上,高高低低的燃插了許多細細的香枝。
獨眼怪人將香枝插妥之後,在桌上放置了一盤細如牛毛的銀針,然後用心意指揮谷寒香起身取針。
他教了施用暗器之法,不到三更,已將正射,側射,轉身反射各種打法,全部傳授於她。
第二日清晨,獨眼怪人將當今武林道上,九大門派的武功源流,要義,摘精擷華的,用心傳之法,向谷寒香解説一番,並將各派搏敵常用的手法,以及一些絕招奇學詳盡的演説了一遍。
同時又將一些不傳之秘的口訣,教授於她。
獨眼怪人心裏默想一句,谷寒香也隨着默唸兩遍,一日一夜之間,谷寒香不但對各門派武功門徑盡皆瞭然於胸,而且那些不傳之秘的口訣,也都牢牢熟記心中。
第三日,獨眼怪人又盡一日之功,將得自那冊秘籍上的一種“三元九靈玄功”相授於她。
這“三元九靈玄功”,乃是一百零八式掌法,這掌法的奇妙,是在發掌之時,既無劈空嘯聲,又使人看來,只是輕描淡寫的略作手勢,其實這掌式乃是一種極柔至陰的內勁,如若發掌之人的功力深厚,只要掃中敵人,立時斷經斬穴,厲害無比。
獨眼怪人雖將這“三元九靈玄功”相授,然而二人因一連七日,已將元神耗去甚多,此時已到了強弩之末,精力鬆散,教的人既無法全力相授,學的人也似無法將之全部消化,是以谷寒香也未能盡得所傳。
待“三元九靈玄功”授完之後,二人已是大感不支。
獨眼怪人強自鎮定了一下,道:“老夫傳你武功,自身心力消耗過多,如今要到山後空靜之處靜坐十日,你也不可過事勞動。”
這幾句話,他説來大感吃力,説完之後,馳車急急而去。
谷寒香也覺精神萎頓,靜坐在牀榻之上,閉目養神了一陣,然後和衣睡去。
她因耗去甚多精力,一覺睡去,自是甜甜無比,也不知睡了多少時辰。
此時,谷寒香的“任、督”二脈已通,又經獨眼怪人用心法傳授了許多不傳之秘的武學,聽覺警覺與以前自是判若兩人。
她正在沉睡迷濛之際,只覺着一陣輕微響聲,不由悚然一驚,本能的微睜秀目,向外一看。
室內還是紗燈映照,遍室熊熊,一個巨大的黑影,竟向自己緩緩逼來。
她知此室乃是獨眼怪人的秘室,絕不容其他之人進入,心中不由一動,但她乃是絕頂聰明之人,為了要看來人究竟有什麼意圖,是以依然紋風不動,佯作酣睡之態。
適才是因為她由沉睡中剛剛迷迷悠悠的醒來,一眼之下,未能看清來人是誰,此時再瞥目一看,來人竟是那看守秘室的蒙面駝背老人。
她一看來人是他,心想,此室本就是由他照應,他來到此間,自算不得什麼奇怪之事。
意念電轉,剛趨平靜,陡見熊熊紅色的紗燈光耀之下,那駝背老人的手中,紫光一閃,赫然竟是一把匕首。
谷寒香在此情此景之下,不由駭然一驚,暗暗忖道:看他的情形,似是老怪物的心腹之人,此時此地,他竟手持利刃而來,不知是存何用心?
她雖然是異常仁慈之人,但天生有一種堅忍卓絕的內在力,遇事極能沉着,而且,此時已得獨眼怪人的絕學,她自己雖然無能知道自己已是當今罕有匹敵之人,但是無形中,膽識已較以往大不相同,是以,一見駝背老人持刀而來,竟似有恃無恐,毫無驚惶失措之感。
蒙面駝背老人躡手躡腳,潛至牀榻之前,左手掀起羅帳,靜靜的站在牀前,神情木然,似是在想着一件重大之事。
谷寒香雖然無法從蒙面的紗巾後,看出他臉上的表情,但卻能由他舉動中體會出他的心意來。
那駝啞老人呆立了片刻工夫,突然一掄右手,藍汪汪的刀光一落,竟然猛向谷寒香身上刺來。
谷寒香雖不知自己武功到了何種境界,但卻本能的運用出獨眼怪人所授的武功,左腳一抬,徑向駝啞老人的肋間踢去,同時身子一翻,右手疾出反手一格,直向他右腕之上擊去。
那駝啞老人猝不及防,肋間已被踢中,同時右手只覺微微一麻,已吃指風掃中。
但這老人也非庸手,雖然兩處為谷寒香擊中,竟然並不慌亂,右手一揚,匕首脱手飛出,閃電般向谷寒香擲去。
谷寒香此時已經坐起,因二人距離僅僅二尺左右,那老人匕首脱手,閃電般到了谷寒香面前。
她一聲驚叫,一面立出左手,迎着匕首,斜劈出一掌。
那匕首吃她斜切的掌風一擊,宛如隕星一般,跌落在牀榻之上。
那駝啞老人肋下已被踢中,又見擲出去的匕首被她擊落,不由駭然吃驚,一種無比恐怖的寒意,襲上心頭,立時舉手一掌,猛向自己天靈蓋上擊去。
谷寒香也不知哪裏來的本領,素腕疾探,玉指輕抄,這舉動雖比那駝啞老人後發動,但竟還比他快了一步,他一掌還未擊中自己的天靈骨,右手已被她拿扣住了。
谷寒香此時的心情,雖較以往大為改變,但潛在的本性依然存在,何況她自思與這駝啞老人無仇無怨,他何以會向自己下這等毒手,所以她心中還存有這種疑念。
她一把扣住了駝啞老人,驚訝地問道:“你雖然未能刺死我,也用不着就自殺呀……”
那駝啞老人脈門被扣,已無抗拒之能,側着臉,似是在凝視着谷寒香。
他見谷寒香嬌靨之上,只是一片茫然迷惑之態,卻毫無愠怒之色,心裏不由大感奇怪。
駝啞老人正怔神之間,谷寒香左手快逾電閃,已到他面門之上,老人要想避讓,已自不及,谷寒香手往上一揚,已將他蒙着臉的一塊紗布,取揭下來。
谷寒香一看,心裏大感不解。
原來她以為這“萬花宮”之人,定然是生相醜惡,何況這駝啞老人更是面蒙紗巾,如非長相有特奇的難看,絕不罩上一塊麪紗。
哪知她揭開了他的面紗之後,竟是大出了她的意外,這駝啞老人卻生得五官端正,面目和慈,不過,此時的臉上,卻滿布驚異之色。
谷寒香看了他一陣,迷惑地問道:“你和我無怨無仇,為什麼要想刺殺於我呢?”
她本性原是純厚之人,在這忽遇此等突發事件之際,沒有容她思慮,是以,她真純的出言相問。
那駝啞老人怔怔的望着她,漸漸地,臉上泛現出一種羞愧之色。
谷寒香自來到“萬花宮”,一直未見他説過一句話,此時連問他兩遍,見他茫然不答,才想起他乃是駝啞之人,不由的又問了一句,道:“你當真不能説話嗎?”
那駝啞老人沉悶的喟嘆了一口氣,張開嘴來,用手朝嘴內指了一指。
谷寒香一看,原來這老人嘴內的舌頭,似被人割去一般,只留下短短一截舌根,所以無能發音説話。
她看的心中一震,“啊”了一聲,道:“原來你是被人所害!”
她乃是絕頂聰明之人,話甫説完,心念電轉,頓時會悟過來,心中暗暗忖道:“看這老人情形,想必定是受那老怪物所害。”
想到此處,乃出口問道:“難道你也是為這老怪物所害嗎?”
她説此話之時,已將扣住他脈門的手,鬆了下來。
那駝啞老人茫然的瞧了她一眼,然後茫然的用手指了指谷寒香,同時嘴也啓張了幾下,喉嚨裏發出一種沉濁的“呀呀”之聲。
谷寒香看他神情,點點頭道:“你可是問我是什麼人,是嗎?”
那駝啞老人見谷寒香甚是慈和,此時已不似先前的緊張,驚訝,聽谷寒香一問,連忙點點頭。
谷寒香道:“我是被他擄劫而來……”
她頓了一頓,又補充道:“我順從於他,也是無可奈何之事。”
那駝啞老人又望着她,點了點頭。
谷寒香眨了眨眼,問道:“你是什麼人?看你的出手,似是武功不弱……你為什麼竟要謀殺於我呢?”
那駝啞老人臉上現出一種有口難言的焦急之態,遊目四周看了一眼,見牆上四周都插有谷寒香學習暗器的殘香,立時伸手取下十數根。
他又找了一塊白絹,用香燭寫道:“我以為你和他是一丘之貉,故欲殺你,以為天下蒼生除害。”
谷寒香微笑道:“啊,這就難怪於你了。”
她接着問道:“你是什麼人呢?”
那駝啞老人沉思了片刻,然後才寫道:“在下包九峯。”
谷寒香心中暗道:“想必你也是被他擄來的了。”當下又問道:“看你武功也非泛泛之輩,為何不設法逃走呢?”
包九峯寫道:“在下已被俘來數十年,不僅無能逃脱他的手掌,而且在下服了他的毒藥,每隔半年,必須服用解藥,是以,也不敢背叛於他。”
谷寒香心中想了一想,暗道:“他在此地,過着這等暗無天日的生活,卻還不敢背叛於他,可見螻蟻貪生,人也是儘量苟活的了。”
她想了一陣,忽又問道:“你既不敢背叛於他,怎麼又敢下手謀殺於我呢?”
包九峯表情大為尷尬,怔了半晌,才緩緩寫道:“在下見他傳你武功,怕你們將來狼狽為奸,貽害天下,思之再三,故而乘你尚未復元之際,翦除於你……”
包九峯長長的嘆了一口氣,寫道:“一時之間,在下也未曾顧慮許多。”
谷寒香瞧了包九峯一陣,見他佝僂着身軀,鬚眉雪白,心裏不禁起了一種同情、憐憫之意,暗道:“看他這等高齡,還要在此執服苦役,不知老怪物為何要將他擄來‘萬花宮’,如此折磨於他?”
她沉思一下,忍不住問道:“不知你為何被他劫來此地?”
包九峯鬚髮顫動,兩眼望着閃耀的燭焰,怔怔地出神。他似是被谷寒香所問之言,勾引起許多往事。
過了一盞熱茶工夫之久,包九峯激動的神情,才慢慢平抑下去,他此時已知谷寒香與自己皆是受人荼毒之人,心中顧忌頓消,舒了口氣,換了一枝殘香,寫道:“你可知在下與佟公常是何等關係嗎?”
谷寒香訝然道:“你説那老怪物,叫佟公常嗎?”
包九峯點點頭。
谷寒香微微搖頭,道:“這個,我可不知道。”
包九峯白眉聳動,低頭寫道:“在下乃是他授業師兄!”
他這話,實在大出了谷寒香意料之外,她怎樣也不料這看守甬道的老人,而且身被老怪物所殘害的老人,竟然是老怪物的授業師兄。
她怔了半晌,也説不出一句話來。
包九峯側臉望着谷寒香,知道她定是為自己之言所驚駭,當下向着她軒眉微笑,繼續寫道:“世間之事,原是有許多不可思議之處,你也不用驚訝……”
谷寒香此時又已回覆了適才的神態,道:“我雖留在這‘萬花宮’甚多時日,卻不知他到底是什麼樣的人物,你既是他的師兄,想來定然……”
包九峯未待她話完,即揮動殘香,又手勢比劃,道出了他與佟公常的一段往事。
原來當年包九峯與佟公常同門習藝,包九峯為首座師兄,後來佟公常半途逃出師門,側身綠林。
此時佟公常在綠林道上,雖然已甚有名氣,但他對這位師門的師兄,卻還有着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