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揮淚別天山 驚心見羅剎
這裏是大洪山的半山腰,背山起了一座頗為壯觀的房屋,前面是一塊數十丈方圓的平地,周圍栽植了許多丹楓,不過這時候已是寒冬,只剩下兀禿的樹杆,顯出那一份蕭殺意味。
在這個房屋之前,盤足趺坐的正是洞庭君山勝家莊的聶老夫人。
在她的對面,站着一位蒼須紅袍,獨眼獰光的老人,他的臉上正掛着一絲冷笑,一雙手倒背在身後,故作瀟灑之狀。
夏心寧看到這種情形,當時心裏一轉:“我何不躲在此地,看個清楚明白,再作道理。”
身前這塊大石,正好藏身,夏心寧靜下心神,留意察看。
忽然,對面那位紅袍獨眼老人,依然含着那樣一絲冷笑,淡淡地説道:“聶向真!老朽方才那一段告警的音樂,已經過了許久,難道你沒有一點後悔之意麼?”
聶老夫人坐在那裏一動不動,只是緩緩地説道:“紀羅天!擱在數十年前,你也配直呼我的姓號麼?”
對面那個被稱作紀羅天的紅袍老人,突然得意縱聲大笑説道:“現在老朽如此稱你名號,又該當如何?”
聶老夫人仍然是那麼緩緩地説道:“若就理論事,你這樣狂妄無知,就應該給予薄懲,以為後人留下警惕。不過,今天不同了,我會原諒你的!”
紀羅天大笑説道:“你為什麼不説是有求於老朽?”
聶老夫人點頭説道:“紀羅天!你説的很對,我是有求於你,我已經説過許多次,我是特來請求你慨然允諾我這次的要求,否則,我豈能在此和你相持如許時日?”
紀羅天也收斂起笑容,撇着嘴説道:“既然你自己也知道這是無理的要求,那為何老朽問你的話,你又不願回答?”
説到此處,他臉色一沉,語氣一變而為沉重,接下去説道:“聶向真!老朽要鄭重的告訴你,你要老朽拆去這房屋,究竟有何用心?只要你説得明白,老朽衡情量理,未嘗不可以接納你的請求。老實説,區區一幢房屋,又能算得了什麼?只要老朽願意,拆建也不過是舉手之間罷了。你要是仍然堅持不説明,老朽不拆房屋是當別論,而且就要立即驅你離開此地。忠告再三,言已盡此,你要及早打定主意。”
聶老夫人微微一笑説道:“你這種話我已經聽了多次,我若要走,早就走了,又何必要僵持到現在?”
聶老夫人説到此處,臉色也突然一沉,沉聲説下去:“紀羅天!我若不是自覺此事多少有些缺理,早就趕你們離開此地,還能容得了你這樣張狂?以事實説來,大洪山並非是你的駐地,霸地落腳,趕你離開也是情理中的事,只是我如今火氣早除,不願以力服人,只要你讓我拆去你一間房屋,日後我一定加倍償還,否則,我基於需要,恐怕容不得你願不願意。”
紀羅天鼻孔裏冷哼了一下,那隻獨眼突然射出懾人的光稜,緩緩地説道:“老朽若怕你這樣一嚇,還能稱得了金蠍教麼?”
這金蠍教三個字一出口,夏心寧恍然大悟,原來此人就是當年閉關在雷公山的金蠍教主!怪不得看他有一股暴戾之氣,只是這金蠍教主為何來到了大洪山?
夏心寧正在暗思不解之際,只聽見那紀羅天説道:“聶向真!老朽好言已盡,容再想一刻,否則後悔無窮,就休怪老朽下手太辣,心腸太狠了。”他説着話,仰起頭來,厲聲高叫:“請護法和副教主速來準備。”
話音乍落,從屋子裏面,飄然出來兩個人,身法很快,一閃就到紀羅天的面前。
夏心寧立即看得清清楚楚,那正是玉面郎君紀曉詩和三湘女史紀九茹。
這兩個人站在紀羅天面前,口稱:“掌門大哥!一切都準備好了!而且不出所料,果然地下……”
紀羅天揮手製止,縱聲大笑説道:“聶向真!你雖然不肯説明來意,但是又怎麼能夠瞞得了老朽?”
聶向真老人坐在那裏渾身一震,立即朗聲説道:“紀羅天!你説這話是什麼意思?”
紀羅天笑道:“我説此話是什麼意思,難道你還不明白麼?現在別的廢話少説,立即請你走路,如果你不肯自動走開,大洪山要葬送你一世英名,你就後悔無及了。”
説罷話,雙袖齊揮,人向後邊一退,這時候紀曉詩和紀九茹雙雙摺轉身來,向兩邊一分,只見他們三個人如此一分身之際,空場上平空架起三條細繩索,交叉牽扯,織成網狀。
每條繩索之上,都像掛鈴鐺一樣,懸掛着許多酒杯大小金色晃晃的蠍子。
紀羅天站在那裏冷冷地笑道:“金蠍教原有萬蠍之陣,一旦湧來,何異於千軍萬馬?但是,老朽閉關一載,悟透深一層奧妙,且看這三三九九金蠍之陣,比起昔日萬蠍蜂湧的情形,要厲害若干倍?”
夏心寧躲在大石背後,心裏有些不屑之意。
夏心寧記得明白,當初在雷公山,初會萬蠍之陣,其厲害的情形,也不過爾爾,今天紀羅天居然想用這幾個蠍子,來斗大名鼎鼎的九步追魂天報應聶老夫人,豈不是自知不明,要自討沒趣麼?
這時候只見聶老夫人坐在那裏朗聲説道:“紀羅天!我到大洪山來,已經忍受你十餘天的挑釁,從沒有還手,如今你這三三九九金蠍之陣,我仍然不會還手,如果你不能逼走我,就請你立即離開大洪山,否則,我就要以武相見了。”
紀羅天冷冷地哼了一下,突然人向下一蹲,拿定樁步,神情非常之嚴重。
紀九茹和紀曉詩同時腳下一齊向前移動,逐漸地向聶老夫人這邊逼將過來,他們兩個人走到相距聶老夫人約兩丈遠的地方,站定身形,突然兩人向兩邊一退,他們手上那三根繩索立即繃得很緊,每根繩索上面所懸吊的二十七個金蠍,這樣一繃之下,一個個都蠢蠢欲動。霎時間,只見那空場之上,金星亂閃,煞是好看。
紀羅天那隻獨眼精光暴射,雙手一抬,只見他十個手指就像是彈琵琶一樣,不停地彈出飛輪指法。
夏心寧躲在那裏,心中很是不解,暗自忖道:“難道他要利用‘彈指神通’的功力,來折服……”
他還沒有想完,只見那繩索上所懸吊的金蠍,紛紛地活動起來,一個接着一個,都向聶老夫人飛去。
蠍子爬行得慢,而且根本就不會飛行。可是現在不但會飛,而且去勢之疾,真可以當得上是“閃電流星”四個字,尤其令人感到詫異的,那些金蠍子,去得快,回來得也快,剛剛一觸到聶老夫人身邊,立即又閃電地飛轉回來。
夏心寧看怔了,但是,他稍一留神,便立即明白,原來那些金蠍子懸掛在繩索之上,每根繩索都是可以伸縮自如,極富彈性。紀羅天用指風將金蠍子彈向聶老夫人,那些繩索又將金蠍子一彈而回。
乍一看時,覺得這沒有什麼奇特之處,稍一注意,便知道這個“三三九九金蠍之陣”不同尋常。
這“九九八十一”個金蠍,在紀羅天如此十指輪彈之下,就如同雨點一樣,金蠍亂閃,萬點金星,不停地湧將過來,而且彈過來的金蠍,都是按照“三三”變化,一次比一次快,一次比一次猛。
尤其令人感到困惑的,每個金蠍又都是一閃即回,即使你要回手還擊,你也無物可擊,而且,只要你有一點疏忽,讓那金蠍咬了一口,那不用説,百步封喉,毫無救藥。
聶老夫人坐在那裏根本沒有還手,那些金蠍子在紀羅天的彈送之下,愈來愈快,但是,距離聶老夫人身旁約五六寸的地方,便一彈而回。
夏心寧還以為是紀羅天有心在勁道上戲弄,後來發覺那些金蠍子都像是碰到了什麼東西才彈回去的,而且,他逐漸發覺到聶老夫人的頭上,漸漸有一股熱氣騰騰而起。
夏心寧大吃一驚,他這才明白,聶老夫人正以本身深厚的內力,散發而成一股罡氣,在自己身前形成一道無形的氣牆,擋住那不斷飛擊而來的金蠍子。
這種運氣阻擋,雖然是內功之中,最深的一種功力,但是,比較起“金剛不壞之身”,還有一段很大的距離,而且也不宜於久用,因為人的真氣,無論練到何種地步,畢竟是有限的,長時間這樣用來抵禦來敵,豈能支持得了?
夏心寧心裏暗暗叫道:“聶老前輩如果再不還手,一味運氣捱打,那情形就危險了。”
但是,聶向真老夫人是何許人物,她有言在先,説不還手,就絕對不會還手,所以夏心寧急了,又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這樣下去幫助他老人家,萬一引起聶老夫人的怒火,只怕好意反倒變成惡意。
夏心寧如此心裏一急,忽然想起冷三公在九疑山所傳給他的那根紫竹笛,他立即拿將出來,自己倚靠着大石,凝神盤坐,將真氣調勻,便按照冷三公所傳授的曲子,慢慢地吹奏起來。
笛聲乍起,那簡單的音調,一個字一個字,就像用石子投到深潭裏,是那麼深沉與那樣清脆。
笛音忽又一變,慷慨激昂,聲如裂帛,高亢入雲,頃刻之間,那八十一隻金蠍子,個個都垂死不動,紀羅天和紀九茹紀曉詩他們,也都站在那裏痛苦地剋制住自己,護住沸沸欲起的心神。
突然,“譁拍”一聲,夏心寧唇邊的紫竹笛,突然炸成兩半,笛音也因此而停。
夏心寧正沉浸心神,吹到心領神會,突然竹笛一炸,他受此一嚇,不覺渾身汗濕如漿,怔在那裏,半晌説不出話來。
這時候,聶老夫人才緩緩地站起身,轉向身後説道:“論內力,與冷二師兄不相上下;論笛音,自是不如冷二師兄精純。既然不是二師兄來此,又是何人前來大洪山,插手管這件閒事?何不請出來相見?”
夏心寧一聽聶老夫人如此一説,才穩下那驚惶的心神,拿着那根已經破裂成兩半的紫竹笛,從大石後面閃身而出,然後恭謹地説道:“晚輩夏心寧,叩見聶老前輩!”
聶老夫人一見是夏心寧,倒也很是意外,她微微地一皺眉,立即又含笑説道:“難得你來得那麼巧,孩子!你是從九疑山來的麼?想不到活華陀居然能在茫茫人海之中,竟然真的能找到了你!而且,你居然就是趕到了大洪山,事情巧得意外,看來這也是天意了。”
聶老夫人話剛一説完,夏心寧突然想起一件事,急忙説道:“那紀羅天他們……”
聶老夫人微笑説道:“孩子!等不到你問,他們早已經溜走了!”
聶老夫人伸手挽起夏心寧,含笑説道:“他們只知道‘九步追魂天報應’一旦脾氣發作,手下便無活理,他們哪裏知道,老身已經今非昔比了呢?再則他們以為是冷二師兄來到此地,老身一人,他尚且畏懼,冷二師兄再來,憑他們三個人,豈不是早走為妙麼?”
夏心寧看到那地上散落到處的金蠍子,想到紀九茹對冷三公的仇恨,想到紀曉詩勾引經澄之的舊事,真後悔沒有及時攔住他們。
聶老夫人望着那房屋,忽然又笑了一笑,點點頭説道:“原來他們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使他們跑得那麼快,因為他們得了我埋藏的‘五陽秘笈’人冊,無價之寶到手,他們不跑尚待何時?”
聶老夫人説得那麼輕鬆,可是聽在夏心寧的耳裏,真不啻是晴天霹靂,幾乎是口呆目瞪,説不出話來。
他喃喃自語地説道:“那……那我們得趕緊追下去!”
聶老夫人笑着搖頭説道:“不必了!武林之中聰明人太多,但是往往聰明反被聰明誤,這紀氏兄妹就是例子。他們見我久坐這裏,堅請他們拆屋,心裏就懷疑到在這個屋下,一定藏有重要的東西,趁我在屋外枯等,他們就在裏面挖掘。”
夏心寧這才想起,方才紀九茹他們出來的時候,就曾經説過“果然不出所料”這句話,這樣説起來,他們是已經挖到了“五陽秘笈”,那為何聶老夫人還説是“聰明反被聰明誤”?難道這其中還有什麼奧秘不成?
聶老夫人接着説道:“孩子!我們到那邊去看看再説。”
她一低頭,又看到夏心寧手裏那兩半的紫竹笛,點點頭,伸手拿過來,彷彿是無聲感嘆一回,順手將這兩半紫竹笛袖到自己衣袖裏,然後向那邊房屋走去。
夏心寧跟隨在後面,穿過廣場,走到那一幢房屋的大門前,聶老夫人一聲不響慢慢地向後面走進去,接連走過三進房屋,聶老夫人突然停下腳步,點點頭嘆道:“紀羅天他們三兄妹也算得上是聰明人物,居然什麼地方都沒有挖掘,唯獨挖了這個地方。”
夏心寧從身後向前面看去,只見前面是一個小小院落,在這個院子當中,有一個重約千斤的大石頭,此刻已經被掀翻在一邊,石頭的旁邊有一個大坑,深約七八尺,看那泥土的濕印,分明還是掘挖不久。
夏心寧不覺失口驚呼道:“難道‘五陽秘笈’真的已經被他們挖走了麼?”
聶老夫人點點頭説道:“是的!他們已經挖走了!不過他們挖走的是一盒副冊……”
夏心寧瞠然説道:“副冊?‘五陽秘笈’還有副冊麼?”
聶老夫人説道:“孩子!你還記得當初我在勝家莊和你們所講的那故事麼?”
夏心寧點點頭説道:“晚輩記得。”
聶老夫人説道:“當年我夫婦含着無限的悲痛,決心將這本‘五陽秘笈’人冊,埋藏在人煙不到的地方,因為我們雖然希望能夠有三冊團圓的機會,但是,我們當時也深知這種機會,是太渺茫了,所以,埋藏秘笈的時候,就存心使之永藏深山,不再重見天日。”
她説到此處,伸手指着面前那塊大石。
但是,夏心寧仍然是感到奇怪,大洪山與洞庭君山,相去何止數百里?當年勝家二老決定遁跡君山之時,為何選中了大洪山作為埋藏秘笈之地?這其間一定有很大的理由,夏心寧實在想它不出。
聶老夫人接着説道:“孩子!你去推推那塊大石,看看有什麼意外之事。”
夏心寧滿心不解,依言走到大石旁邊,他估計這塊石頭重有千斤,他便運了五成臂力,落掌推去,因為以夏心寧的功力而言,五成真力,推動千斤,那是輕而易舉的事,但是事情有了意外。
夏心寧一挺手肘,勁道下去,那塊大石竟絲毫不動。他不覺大吃一驚,他立即加了兩成力道,那塊大石也不過才搖撼了一下。
聶老夫人微笑道:“孩子!你且使十成氣力看看!”
夏心寧臉上一紅,他沉定樁步,雙手一搭大石,身腰一挫,猛地吐氣出聲,大嘿出口,只見那塊千斤大石,接連翻了幾個跟頭,撞進廳堂,撞折了幾根木柱,嘩啦啦倒塌了一大片房屋。
夏心寧這才伸直腰,瞪着眼睛,怔在那裏説不出話來,他是在暗自思忖:“一塊千斤石頭,竟然要使出全身力量,才只能推翻幾轉,我的功力都到哪裏去了。”
聶老夫人説道:“你休要奇怪,先將那塊大石,削下一塊來,讓老身慢慢告訴你。”
夏心寧再也不敢大意了,他走到大石之旁,提掌猛削,十足開碑掌式,只聽得錚地一聲,應掌而落,削下大石一角,其他都完好如初,沒有一點碎裂模樣。
夏心寧拾起那一角石頭,託在手裏沉甸甸的,看看裏面黑漆漆的,就如同是一塊生鐵熟銅一般。
聶老夫人也走了過來,他指着這石頭説道:“這石頭是經過‘地心離火’的焙煉,其堅硬之處,有逾鐵石,所以你要把它當作是普通石頭,難怪就推它不動了。”
她老人家説到這裏,轉身倚石而坐,仰頭望天,似乎有説不盡的往事,源源湧進心頭,使她變得是那樣的神馳既往。
過了半晌,聶老夫人接着説道:“我是無意之中發現這塊石頭,才知道這附近一定有一個‘地心離火’的噴口,果然,讓我小心的找到了,於是才引起我將秘笈埋藏在此地的決心。”
夏心寧連忙問道:“那秘笈副本又是怎麼回事?”
聶老夫人苦笑了一下説道:“孩子!當初我埋藏秘笈之際,哪裏會想到今天我還有自己挖取的機會?所以我怕秘笈一旦流入壞人之手,千百年之後,豈不是白白浪費了我埋藏秘笈的苦心了麼?於是我用了一番心思,將‘五陽秘笈’人冊,裝在一個鐵盒之中,然後將這個鐵盒子嵌在一塊經過‘地心離火’鍛鍊的石頭當中,並且將它緊緊地壓在‘地心離火’的噴口上面。”
夏心寧又不解地問道:“請問老前輩!你老人家是怎麼樣找到這‘地心離火’噴口的所在?”
聶老夫人説:“根據這塊大石頭,慢慢地向下挖掘,我挖了將近八丈多深的一個深坑,看見有一股煙氣慢慢衝上,趕緊劈下一掌真力,隨即將那塊嵌有鐵盒的石頭,壓將下去,就這樣,老身埋藏下‘五陽秘笈’人冊。”
她一口氣説到這裏,鬆了一口氣,停了一會兒,又接着説道:“當老身逐漸將深坑掩蓋的時候,想到另一個問題,那就是如果日後有人認得這塊‘地心離火’,萬一在石下發掘,萬一發覺到了那個藏有秘笈的鐵盒,我豈不是又要落空麼?於是我才想到留下一個副本……”
聶老夫人説道:“都是一些顛三倒四,不成句法的文字,引人惑然不解,沒有料到數十年後,這副本果然發生作用。”
夏心寧這時候興奮極了,他高興地説道:“老前輩在此地十幾天,專要這塊土地,難怪就要引起他們的疑惑,總算他們聰明,居然就想開了這塊大石之謎,居然就拿走了所埋藏的東西……”
聶老夫人説道:“他們聰明有餘,心計不足,雖然費了一番心血和氣力,最後只得到一本毫無用處的副本,所以老身説他們聰明反被聰明誤了。”
夏心寧朝那土坑看了一眼,口中喃喃地説道:“真本呢?”
聶老夫人説道:“還深埋在八丈之下,放置在‘地心離火’的噴口上。”
挖掘一個八丈深的土坑,在平常人看來,那是一件很困難的事,但是,在一個身具絕頂的武功,雙臂有千百斤力氣的武林高人看來,也並無多大困難。
當時夏心寧一聽説是真本埋在八丈以下的深坑裏,他便跳進那土坑裏去,拔出腰間的“雪鏤劍”,準備立即開始挖掘。
聶老夫人揮手笑道:“孩子!你何必這樣急躁?等待明天再説吧!你看!天色已經不早,我們好好地吃過一頓晚餐,將息過今天晚上,明日開始挖掘。”
真的!天色已經晚了!大洪山已經籠罩在暮靄蒼茫之中,夜色逐漸在加濃,夏心寧這才想起,自己也將近一整天沒有粒米滴水進肚,不覺餓火中燒,飢腸轆轆。
他趕忙到廚下去,草草地做了一頓晚餐,兩個人匆匆用過之後,夏心寧又燒了一壺開水,沏起茶來,在殘破的屋檐底下,望着那微有星光的滿天浮雲星斗,聽着那呼嘯的晚風,夏心寧便將別後的情形,細細的説給聶老夫人聽了。
聶老夫人閉着眼睛,一直沒有插嘴,她等到夏心寧説完之後,才睜開眼睛,微微地點頭説道:“孩子!人的一生,都是坎坷崎嶇的,常言道得好:不是一番寒徹骨,焉能梅花撲鼻香?這幾個月以來,你歷經了不少苦難,但是,你也獲得不少珍貴的奇遇,上天待你不薄啊!你要好自為之,在你前面説不定還有更多的艱險,需要你去走過它。”
聶老夫人這一番嚴詞勉勵,夏心寧自是聽得心神凜然,唯唯應是。
但是聶老夫人忽然又皺起眉鋒説道:“至於黛雲的下落,你也不必擔憂,那蒙面人究竟是不是她,相信日後一定能得到明白,如果是她,她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如果不是她,這個蒙面人也一定會還給你一個交待。不過……”
聶老夫人突然正着面色頓了一下,又接着説下去:“照文老友攜帶着那小娃娃,他們前往海心山,不知何時才能回到九疑山。”
夏心寧一見聶老夫人那樣凝重着面色説話,一時也不知究裏,當時略略估計一下,便回答着説道:“青海之地,他們不會停留太久,相信他會隨後就回到中原來的?”
聶老夫人點點頭,欲言還休,終於站起身來説道:“孩子!你快去安歇吧!明天一早我們就動手挖取秘笈,秘笈一日不取回,老身心情一日難安。”
夏心寧恭謹地應聲而出,但是,他稍時又轉回來,雙手抱了許多木炭和木柴,就在聶老夫人坐的破屋之內,生起一堆炭火,將近殘冬的天氣,在大洪山是夠冷的,雖然聶老夫人並不怕冷,但是在這樣的寒夜,在這樣的深山,生起一堆火,也是順理成章的事啊!
夜很快地過去,天色大明,陽光滿山,是個好天氣。夏心寧一早就找到了一柄鐵鏟,跳到土坑裏去,立即運鏟如飛,一鏟連着一鏟,將泥土拋得遠遠的。
如果將比武動手過招,遇到強勁的對手,打上三五百招,和眼前這掘泥坑的事比起來,後者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小事。像這樣一鏟一鏟的挖土,就是挖上一天,夏心寧連氣也不會喘一下。
坑挖得很快,一尺一尺向下面掘下去,日色尚未正午,夏心寧已經深深地掘下去六七丈深,從上面望下去,只見那是一個黑洞洞的地洞。
聶老夫人本來是坐在土坑邊沿,忽然她從坑邊站起來,神色一變,人探頭向下叫道:“孩子!”
夏心寧在下面一翻腕,單臂一送,一堆泥土就像彈出的一樣,飛到兩三丈之外,然後他仰起頭來説道:“老前輩!快了!至多再有一盞茶的光景,我一定就可以挖到那塊石頭。”
聶老夫人仍然叫道:“孩子!你快些上來!”
夏心寧又拋出一剷土説道:“晚輩一點也不累,待我掘到了秘笈再上來吧!”
聶老夫人已經有些沉不住氣了,她有些急迫地叫道:“上來!你快些上來!”
夏心寧一聽她説話的聲音有異,以為出了什麼意外,連忙一個“沖天雲梯縱”,撇下鐵鏟,雙手在中途只微微地按了一下,便衝出洞口,站在聶老夫人身邊,急急地問道:“老前輩!叫晚輩上來,有什麼吩咐麼?”
聶老夫人拉着夏心寧退後兩步,指着那土坑裏説道:“孩子!你難道沒有聞到有一股煙味麼?”
因為夏心寧一直在土坑挖掘的關係,他真的沒有聞到有什麼煙味,可是如今出得洞來,特別是聽到聶老夫人如此一説,果然就聞到有一股煙味,而且在這煙味之中,還夾雜着一股令人心煩的硫磺味。
夏心寧霍然説道:“既然如此,待晚輩下去,再加緊挖一陣,將秘笈取來便是大功告成。”
聶老夫人搖搖頭説道:“孩子!要是這麼簡單,當初老身也就不會選擇此處作為埋藏秘笈的地方了,孩子!難道你對於‘地心離火’沒有一點認識麼?”
夏心寧紅着臉搖搖頭,同時,他也有一種另外的奇怪,因為聶老夫人口口聲聲叫他“孩子”,使他有一種意外的慈祥。
聶老夫人指着土坑地洞説道:“地心離火發自地心,一旦衝出地外,常常煙霧濛濛,砂石齊飛,噴到水裏,成為湯泉,噴到地上,就成岩漿,來勢洶洶,當者無不披靡,如果這股‘地心離火’是一股很小的源頭,那樣會噴出數丈濃煙,或者是幾丈火焰,聲勢倒還不太怕人。”
夏心寧急忙問道:“老前輩!你老人家可曉得這裏的‘地心離火’,是大還是小?”
聶老夫人説道:“照大洪山茂密的樹林看來,這股‘地心離火’不會太大。但是,我們不能不小心防備它,千萬不能觸發它,否則那就增加了挖取秘笈的麻煩了。”
夏心寧對於“地心離火”,是茫然無知,他一聽聶老夫人這樣一説,心情很緊張,他只有靜靜地聽她的意見,看她要怎樣去挖取。
這時候,突然身邊那土洞裏,傳來一種嘶嘶的聲音,聶老夫人大急,連忙説道:“看來是那石頭已經壓不住了!我們要快!……”
説着話,只見從那土洞裏有一縷縷輕煙飄出。
聶老夫人急着説道:“我們趕快先用土壓住煙頭,然後……”
夏心寧也看到情勢的嚴重,連忙搶到土洞口旁,雙手推起一堆土,正要向土洞裏推下去。
説時遲,那時快,突然這時候捲來一陣山風,將破屋裏昨夜剩下的灰燼,捲起滿天飛舞,其中還有不少火星,聶老夫人一見大叫:“孩子!快退!”
夏心寧一聽老夫人叫的聲音都變了,心知不妙,立即雙腳一送,人向後一倒,一式“流水下灘”衝開八九尺遠。
幾乎是與他這樣一退的同時,只聽得“蓬”地一聲,轟地一響,一股火苗,衝起地面三四丈高,聲勢好不怕人。
夏心寧在地上還清清楚楚地看到,在火苗之上,彷彿是有一個黑匆匆的東西,衝了好幾丈高,倏又墜落到火焰裏去。
火焰太熾烈,炙得人不敢逼近,聶老夫人站在那裏,臉色沉重無比,口中喃喃地説道:“這太意外!太意外了!”
夏心寧此時也感到有無限的驚惶,他站到聶老夫人身邊急切地問道:“怎麼會……怎麼會突然燒起來了呢?”
聶老夫人沉重地説道:“昨天晚上生火取暖,餘燼被風捲起,引發了地心離火。”
夏心寧沒有想到昨夜生火取暖,竟惹起這樣大的麻煩,他真有無窮盡的不安與悔恨,口中喃喃地説道:“這是怪我!這是怪我!”
聶老夫人搖搖頭説道:“怪不得你的,這太意外了,只能説他是天意罷了!”
夏心寧懊悔無比地望着那騰騰的火焰,等不住問道:“我們的秘笈呢?”
聶老夫人説道:“方才被火焰衝上半空,如今想必又落到原來坑裏去了。”
夏心寧急得“哎呀”一聲,幾乎要跳起來,他口不擇言地叫道:“糟了!那不是要燒掉麼?”
聶老夫人黯然地點點頭,但是,他立即又説道:“所幸的是秘笈是放在一個鐵盒子裏,而這個鐵盒子又是嵌在一塊石頭的中間,還不致立即燒掉。”
夏心寧頹然地搖搖頭説道:“這火是如此的熾烈,至多還能維持頓飯光景,將那石頭燒酥之後,那鐵盒子就完了。”
他説到此處,忽然神情一振,朗聲説道:“請問老前輩!還有沒有什麼法子可以將秘笈取出來?”
聶老夫人沉吟了一會説道:“唯一的方法,是先將這‘地心離火’撲滅,然後就好辦了。”
夏心寧連忙説道:“如此待晚輩盡生平之力,推動一大堆砂土泥石,遽然將土洞封閉住。”
聶老夫人搖搖頭説道:“此刻‘地心離火’衝力極強,豈是一堆泥土所能封閉得住,要想封住這個土洞,撲滅這股‘地心離火’,只有找相剋的東西,才能奏效。”
夏心寧望着那抽動的火苗,心裏已經失意已極,此時此地哪裏能找到什麼“相剋”的東西來?這“相剋”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即使有,而且能找得來,這一本秘笈恐怕早已連鐵盒子燒成灰燼了。
夏心寧站在那裏,面對着火焰發了呆,半晌沒有説話。
聶老夫人在一旁卻低低地説道:“孩子!老身有幾句話要告訴你。”
夏心寧一怔,心裏想道:“現在還有什麼重要的話,在此時此地告訴我?”
聶老夫人沒有表情,只是低沉地説道:“記得以前也和你説過,‘五陽秘笈’人冊,是偏重於劍法與掌法,你得到這本秘笈之後,利用最短的一個月功夫,勤加苦練,雖然,這冊子裏記載的劍與掌都不完備,因為完備必須要三冊重聚,但是,你仍然可以得到很大的進益,至少,安武陽的‘五陽霹靂掌’就不是你的對手,你也不要以為時間太短,因為你已經有了‘萬象劍法’和‘天龍禪掌’的基礎,一個月的時間,你會很有成效的。”
聶老夫人這一段話,説得夏心寧莫名其妙,如墜五里霧中,五陽秘笈人冊已經墜到火坑裏去了,眼看着就要燒掉了,還能學得了什麼劍與掌?
夏心寧怔怔地看着老夫人,真正是目瞪口呆。
聶老夫人沒有理會他,接着説道:“你將來再將天冊奪回來,使五陽秘笈完聚,你再到九疑山去,請你外公正式承認你是藍衫門下的第三代傳人。”
夏心寧站在那裏,應也不是,不應也不是,不知道如何是好!
聶老夫人接着又説道:“將來你遇到勝黛雲,叫她在九疑山老身所存放的小箱子裏,有一件東西取出來,再設法和照文老友見見面,他就知道了。”
夏心寧滿心狐疑,而且還有一種不祥的感覺,他結結巴巴地問道:“老前輩!你老人家……”
老夫人揮手止住他的問話,她的眼光向那火苗多高的土洞口看了一眼,然後説道:“方才老身不是和你説過,這‘地心離火’必須有相剋的東西,才可以壓熄火焰麼?這相剋的東西,不是別的,就是女人,而且是要會武功的女人。”
夏心寧張目結舌,只重複地説了一句:“女人……”
聶老夫人立即説道:“對了!女人是純陰之身,撲這純陽的‘地心離火’,相生相剋,而且加上武功,便可以立即將火撲滅。”
夏心寧怔怔地問道:“那女人呢,豈不是要被燒死麼?”
聶老夫人安祥地説道:“那是當然!這‘地心離火’沾身,豈有不被燒死之理。”
夏心寧忐忑地説道:“那……那……”
聶老夫人微笑着説道:“孩子!你是不是發愁此時此地到哪裏去找這樣的人!是麼?”
夏心寧囁嚅地説道:“是的!犧牲別人,來為我們取得秘笈,那也是不好的啊!”
聶老夫人微笑説道:“對了!即使有別人要為我們犧牲,我們也不能讓她這樣去做,不過,如果是我們自己,就不同了。”
夏心寧幾乎要跳起來驚叫道:“老前輩!你説什麼?”
聶老夫人説道:“現在只有老身下去,才是合情合理的事。”
夏心寧大叫:“老前輩!你怎麼可以……”
聶老夫人厲聲喝止住夏心寧撲上前的身形,她正色説道:“孩子!你聽我説,‘五陽秘笈’之所以造成今日這樣結果,我們四個老一輩的人,都要負其責任!尤其是老身,更應該列為罪魁禍首。孩子!你不見他們三個人,都已經毀去自己的武功了麼?這都是贖罪的表現。”
她説到這裏,從袖裏取出那兩半紫竹笛,丟在地上,指着説道:“冷二師兄為了幫助我,他耗盡了最後一點心血,恐怕他現在已經死在九疑山,所以,老身此時下坑,是毫無疑義的事,如果讓‘五陽秘笈’人冊燒掉,那才是萬死難贖的罪名呢!”
夏心寧哀慟地叫道:“老前輩!你千萬不能……”
聶老夫人説道:“你難道還沒有聽懂老身的意思麼?如果讓‘五陽秘笈’燒燬在這裏,是萬死難贖之罪,只要你將我方才的話記住,照着我的話去做……”
説到這裏,她突然厲聲喝道:“是誰!敢在這裏偷聽。”
言猶未了!只見從破屋的那邊,突然飛起一條人影,以閃電流星的速度,直撲火口而來。
夏心寧剛剛瞧清楚,只見那人影已經快撲到火焰噴口的地方。
聶老夫人突然一聲大叫:“雲兒!你敢!”
雙掌一推,頓時捲起一陣勁風,將那條人影,平空托起,推到兩三丈以外,就在這個時候,聽到老夫人叫道:“孩子!你要好自為之!”
話音未落,聶老夫人以電射雷奔的身法,就像隕星下墜一樣,縱身跳下火焰洞口。
夏心寧一聲慘呼:“老前輩!……”
幾乎是與他撲起身形的同時,只聽得“噗嗤”一聲,那幾丈高的火焰,霎時間煙消火滅,夏心寧雙手掩住臉,淚水從指縫裏,汨汨而流。
突然,這時候又有一聲哀啼,就如同是杜鵑泣血,巫峽猿啼,令人驚心動魄。
夏心寧正是滿心哀痛,失魂落魄的時候,這一聲哀呼使他渾身一震,他睜開淚眼,只見一條人影,向山下奔去。
夏心寧忽然恍然,立即緊隨在身後叫道:“黛雲妹妹!黛雲妹妹!請你留下來!請你留下來!”
但是,他遲起幾步,那蒙面人的身形,早已消失在黑壓壓的森林之中,哪裏追趕得上?
夏心寧只有停下腳步,呆呆地站在那裏,他木然地立了半晌,心神漸漸地安定下來。他想到聶老夫人臨死之前的交代,無疑地將一切責任,都交在他的身上,他要節哀,他要打起精神,去迎接未來更大的艱難。
他慢慢走到火焰洞口,他開始遵照聶老夫人的遺言一步一步去做。
大洪山這個使他心頭創痕最深的地方,他要在這裏過一個月最苦的日子,然後他才開始到泰山去赴約,去奪回“五陽秘笈”的天冊,使“天、地、人”三冊團聚,光大藍衫門派的光輝。
臘將盡,冬將殘,天山是銀色世界,一片琉璃雪白,看不見第二種顏色,也看不見第二種東西,這景緻不是“美”,而是“奇”。在混沌初開,乾坤始奠的時候,不知道天地是不是這種景象。
突然,遠遠地從那天地一色的邊緣,出現兩小點蠕動的雪球,向山下慢慢地滾來。
啊!不!那不是雪球,更不是慢慢地蠕動,只是因為太遠看不清楚的原故,那是兩個人,而且是以風馳電掣的身形,像飛鳥一樣,沿途微微地帶起一點雪花,向山下奔馳而來。
來得近了!突然,猛地一剎身形,兩個人都停在雪地裏,右邊那姑娘也不過才十七八歲,一身白狐裘的披風,連頭到腳,裹成一口鐘,只露出嬌豔似花的臉頰,帶着紅撲撲的笑容。
左邊那個是位中年人,滿臉風雪看不清他臉上的笑意。
他身上穿着一套粗布黑衣,沾滿了雪花,已經分不清是什麼顏色了。
那姑娘伸手拂去中年人衣襟前面的積雪,含笑説道:“多謝大師兄送我一程,雪下得太大了,大師兄請回,我日後有機會,一定專程回到天山,拜謁恩師和大師兄。”
那中年漢子點點頭説道:“小師妹!方才我送你下山,才發覺到你的功力已經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