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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 颱風

    一

    七月廿八日。《聯合報》上出現了一小方欄,標題是:“琉球東方發現熱帶性低氣壓,氣象局予密切注視”,內文是:“(台北訊)賽洛瑪颱風離去不久,琉球東方海面昨天又出現一個熱帶性低氣壓,有發展成輕度颱風的趨勢,中央氣象局正嚴密監視中。這個熱帶性低氣壓,昨晚八時在北緯二五點三度,東經一三零點三度,正向西緩慢移動。另一熱帶性低氣壓在關島西方海面,向西北西進行,時速十公里。”

    北投區大屯裏三鄰粗坑,大屯山山腰住着的兩户人家,在賽洛瑪颱風襲擊台灣東南部的時侯,已經受餘風波及。陳家的鋅板屋頂被掀掉了一塊,看起來剛好像個儲蓄箱的缺口,而院子的欄柵都吹倒了,三尾豬有一尾到現在還找不到,要不是陳甘伯先把雞鴨都抓到屋裏去,後果還真不堪設想。

    另一棟屋子的木板雖然沒掀掉,倒是歪了半片,像要往山外倒,天利叔一家人尤自心驚。天利嬸嚷着不要住了,阿美每次煮飯的時候都聽到木板底層吱吱咯咯的,彷佛有虐鼠們在齧咬着木屋的根部。木屋已經斜出一突,從後門望出去,阿美突地一跳,心都好像是滾下崖裏去了。阿美很驚怖,阿美的哥哥打從鐵廠回來,看到這情形,也鐵着臉沒作聲息。

    天利叔不屑地抽着煙絲説:“房子那會塌掉,我都住了幾十年了,我阿爸也住了幾十年,我阿爸的阿爸也住了幾十年了,都沒有塌掉,怎會塌掉呢。”

    陳甘伯因為怕天利嬸會住進他那兒來,因為他一家九口,住在這小儲蓄箱似的木屋裏已經夠捉襟見肘了,於是也説:“不會倒的,你看我那棟不是好好的,待過幾天不下雨,就抽掉幾塊舊板,換幾塊新木,如此修一修,保管一定不會倒。”

    屋子斜了,天利叔家裏唯有阿興最開心,他年紀太小,看見屋子歪了,很像一個新的角度看世界,從此他更好奇了,和陳甘伯的三個小孩玩在一起。陳甘伯被掀掉的天板,篩下來的陽光,他們就蹲伏在那兒,拿着破鏡子或者碎玻璃鏡片,反照着陽光倒射出來,那一圈蒙的、蓬的、如手電筒般黃亮眩人的陽光,停在漆黑的木板上,一跳一動的,幾團光交錯在一起,好像沒有生命的物體,在作有生命的掙扎一般。

    一直玩到暮落,陽光便黯淡了,陳甘嫂從北市菜市場一回來,便一巴掌帶着泥蓋在她家的孩子上,隨着孩子的唬啕聲,她陣狠地罵道:“死囝仔,我辛辛苦苦上市場,你們在玩到一地玻璃,回來刺你孃的腳板底……”黃昏便和着陳甘嫂的罵聲,阿美的哥哥的槌木聲,孩子們的哭聲,阿美的打翻鍋蓋聲渡過……他們屋頂上的煙囱慢慢冒出濃煙來,有一股飯香的靄暖,屋子裏也相逐地靜了下來,各自在暮色中點起了橙亮的煤油燈……。

    羅斯福路五段的一個彎路的一條巷子的一條小街裏的一棟小房子的四樓裏,住了五、六個年青人。他們有些是大學生,包括了僑生,有些是沒有考上準備再考的自修生,有些是因為沒有考上而出來工作的傷心學生。他們都是二十來歲的年紀,因為感情篤誠,所以結為兄弟。

    “嘿,外國人到了我們這個年紀,早都去搶劫了。”老四説。

    “呸!我堂堂陳新竹都會搶劫的咩!”老二趁機提高聲調裝得趾高氣揚的道。

    大家立即起鬨,忙着調侃他:“呃,你不會搶劫的,閣下怎麼會呢──閣下最多不過有膽子偷雞摸狗罷了。”老二巴拉巴拉的反擊,大家一面辯一面笑,又笑過了一個晚上。等到靜下來的時候,他們在書桌前靜靜的,做功課的做功課,出去看電影的看電影,讀報的也在大廳裏讀報,奕棋的便在小房間裏皺着眉對奕……;明天又是他們用心費力的一天,到了夜晚的中心時,他們便按熄了他們桌上的一盞燈,各自睡覺去了。

    二

    七月廿九日;中國時報有一則新聞;標題是:“輕度颱風薇拉吹來了氣象局發佈海上警報,直撲本省北部,居民船隻均應戒備”,其中有一段:“輕度颱風‘薇拉’目前形勢不穩定,並有發展成中度威力的趨勢,該局正密切注意其動向中,希望民眾隨時注意其動向,希望民眾隨時注意颱風預報。”篇幅相當顯目,並有繪製“薇拉”颱風動向圖。

    萬華區市場地攤附近的一所木屋,麗花和梅綺在對話着。她們有一句沒一句的在聊着,因為昨天一整個晚上,都沒有客人,今天早上也是。

    “阿媽也過份,不修修木屋,我們這棟破房,誰要進啦。”梅綺説着,麗花也接道:“噯,所以説房子破就像身子破,破了就沒人要了。就算是破的,也要修整一下,騙騙人不是破的,別人才有興趣。”

    梅綺説:“説真的,這房子不修,再一陣賽洛瑪來,什麼都吹掉了,呼!呼!大家好!”

    麗花嚷嚷道:“最怕屋子吹不掉,客人倒是吹掉了,我們照樣要待在房子裏等客人,錢都扣了一半啦。”

    梅綺説:“是啊,颱風一吹,窮人的錢都吹掉了,大家都忙着趕修,誰來照顧我們?要吹,就把阿媽這棟房乾脆吹掉──”

    麗花好像一隻貓撲住了一隻蒼蠅地按住她道:“要死啦你?講這麼大聲給阿媽聽到還得了!不得了羅──噯,聽收音機説好像又來了一個颱風,叫什麼,叫什麼──”

    梅綺醒了一醒,問:“什麼時候來?”

    麗花説:“沒聽清楚。”

    梅綺説:“一定要聽清楚啊。”

    麗花啐道:“你自己不會聽呀!”

    梅綺扯着她的臂胳央求道:“拜託你,拜託你。我房間離阿媽那頭遠,幹活的時候聽不清楚。”

    麗花道:“你要知道這麼清楚幹嘛──哦──”

    梅綺的臉頰發出了柔和的光致,“當然啊,房子可以吹掉,錢可以吹掉,祥仔,呵,祥仔不可以吹掉──”

    麗花的眼睛裏也發出光輝:“祥仔真的很乖很乖吧。”

    梅綺幽怨地道:“他死鬼阿爸知道就好羅──”

    羅斯福路五段的那幾個年青人,在傍晚的時候都聚在一起,四個人搓起麻將來,另一個坐在旁邊聽西曲。他們搓麻將搓到性起,熱氣騰騰的,比較粗壯的老五敞着衣襟嚷道:“熱死了!”

    老大向在一旁聽廣播的老三叫道:“唉,麻煩把我房間的風扇拿出來。”在廳內,小風扇忙碌地向左右擰着頭,彷彿在做着強烈的熱身運動,連吹出來的氣流都是炙人的。

    老五輸得很厲害,到現在沒有胡過一次,一邊用手煽着自己,一邊叫道:“熱死了,熱死了,這見鬼的天氣!”

    老四是嬴家,雖然也一臉油汗,但卻笑道:“不要詛咒天,小心給天懲罰唷!”老五正想回嘴,忽聽老三在一旁叫道:“你們聽!”又加了一句:“颱風又來了。”

    老二這時剛打出了一張牌子,大家一時都靜了下來,只聽收音機的聲音不緩不急的傳出來:“氣象局指出:‘薇拉’颱風昨晚八時的中心位置,在北緯廿五點一度,東經一二九點三度,即在那霸東南方約二百一十公里的海面上,向西進行,時速十八公里,中心附近最大風速每秒廿三公尺,相當於十級風,暴風半徑一百五十公里……。預測今晚八時‘薇拉’颱風的中心位置,將在北緯廿四點七度,東經一二五點八度,即在宜蘭東方約四百五十公里的海面上。”

    大家聽到這裏,忽然老大大叫一聲:“碰!”就把老二剛打出來的“紅中”碰了去。大家發現老大已有三番見底,立刻又恢復了熱鬧與興致。大家喧囂吵雜聲中,收音機繼續播導:“……氣象局説,目前偏西進行的‘薇拉’颱風,因高層低壓屬暖心,低層低壓為冷心,極有合併發展,形成中度威力的趨勢,同時‘薇拉’距台灣地區極近,遂於昨晚搶先發布海上警報。……”因為聲音很微弱,都被大家打牌時的歡娛之聲淹沒過去了。

    在和平東路龍泉街的一個拐彎處,叫做雲和街的地方,有一所日式的小房子,住着袁老先生一家三口。袁老先生是老夫老妻,和她的女兒袁媛媛住在一起。

    袁老先生是日據時代便已很有名望的作家了,他年少時在大陸奮躍過,為那轟轟烈烈的大時代、大運動而關心過、醉心過,年青時在台灣打過筆戰,終不屈服過,壯年時曾主持過一些文學徵文比賽等盛事,現在年老了,仍握住一支筆,來走他的風雪長路,越走越是寂寞,但也沒有放棄過。他這支筆便是他謀生的工具,也是他行足於江湖間的佩劍。而今他正在明淨的日式玻璃窗前,坐觀窗外的日影樹搖,這房子在一年前曾因和平東路拓寬改修,所以也曾整修一番,合了規格。他想:要是沒有那一番整修,前幾天的賽洛瑪颱風一卷,這棟小房子都不知會不會“落霞與孤鷥齊飛”。

    他呷了一口茶,猛地心一動:颱風!他最近都在趕一些小説稿,可是他很想寫一部相當震撼人的小説,一篇與時代、生活、人的掙扎、生命力、血淚交揉在一起的小説!他現在最大的嗜好是讀報,喜歡把報上的消息及副刊裏的文章,分門別類的黏貼在一起。他想起颱風不禁一震的原因,是因為颱風──這自然甚至超自然的力量正考驗了人性,人性在災難時的表現,才最為可貴、真摯。

    他記得前幾天中鋼公司在高雄的大鍊鋼廠高爐,在遇賽洛瑪颱風後有一則報導,使他印象十分深刻,這篇災區專訪這樣寫道:“中鋼公司大鋼廠,廠區內除了部份廠房的鋁皮被風掀掉外,一切安然無恙,但是缺水的危機卻嚴重地威脅着才點火一個月的鍊鐵高爐。高爐鍊鐵過程中沒有水的冷卻,就會面臨燒空的局面。為了延長自來蓄水池的使用壽命,大鋼廠從昨晚開始採取緊急措施,廠內一切用水全部停止供應,以全力保護高爐。目前高爐裏已不再鍊鐵水,爐温從原來的二千度逐步降低,到昨天傍晚,已低於一千度,形同‘烘爐’。二萬瓦的自備緊急發電裝置派上用場的只有五分之一,冷卻用水也從正常的六萬五千噸急遽降低到三百公噸,加上使用過污水的回收再處理,存水預計還能維持到今天中午。電力公司及自來水廠為挽救大鋼廠的心臟,昨天想盡了一切辦法來緊急供水,無奈幫浦抽取的澄清湖水,在壓力不定的情況下,到傍晚時分還未流到鋼鐵的入水口。不過,大鋼廠全體員工的奮鬥沒有白費,昨天一下午的幾場大雨,成了鋼廠的甘霖,水處理廠的員工們忙着抽取積水儲備,眼看蓄水他的水位有出亦有進,無不打心底感謝老天爺的‘恩賜’。昨天,台電公司陸續送出了兩部七百瓦的發電機供大鋼廠急發電使用,大鋼廠鑑於當前水貴於電的緊急情況,已初步決定將發電機轉送自來水廠發電取水、使工業界及早脱離‘旱’境。……”

    試想一下,一箇中鋼公司大鋼廠,受大自然的颱風侵襲,為要挽救才點火一個月的鍊鐵高爐,全力延長蓄水他的使用壽命,全體員工為缺水奮鬥不懈!試想,在台風的狂攫下,為保護煉爐而同心協力的工人;還有鍊鐵高爐與自來水的供應,好一個水和火的對照!而且其間還有風的威虐,不正像五行裏的一場大戰麼!

    袁老先生想到這裏都不禁興奮了起來。他用原子筆尖點了點古舊的桌面,發出“篤、篤”兩記聲響。他想,大陸的“文革”迫害知識份子,作家下鄉參加土改,來描寫工農的生活,盲目的歌頌,其實鄉下的工農都被迫害得民不聊生,而這些作家筆下卻是虛偽的遮掉,對事實不敢披露……那些作家是被迫下放的,所以才勉力而又力不從心的描寫鄉村農人工人的生活,這是那一門子的寫實!而人們都痛苦不堪的掙扎着、卻把它描寫成天堂般的生活!

    記得張愛玲的小説“秧歌”裏就描寫過這樣的一段故事:一個鄉下地方的人實在被迫得喘不過氣來,過年連吃的東西也沒有,只好去借糧,卻慘被民兵屠殺,其中一被殘害者的妻子,半夜放火燒了穀倉──這是人民辛苦耕耘之所得,卻並不屬於他們的糧食儲藏所──而她自己也被迫入大火之中。在場的下放土改的作家竟把這樁可歌可泣、人神共憤的事實歪曲為國特唆使人民的一項反動!

    袁老先生想到這裏,很是激動,手心也有了汗,他握筆了這麼多年,對文學的愛仍是那麼深,那麼熱,那麼年輕。彷佛一個什麼樣的擔子,到了他項背上,他必須把它挑起。作為一個作家,對民眾的力量,人們的奮鬥團結真正的去關心民間疾苦,切實而自願地深入研究,寫出來的作品,一定能表現我國的自由民主精神,而且也等於給共產極權下無自由的“文學”一個致命的打擊!

    袁老先生不禁微微笑起來了,彷彿看到自己年少時,握一支筆,飲風雨以長嘯的樣子。房間裏老舊的小風扇發出使夏天午間更加有悶燥感覺的聲音,他還想構思下去,便聽到他女兒在廚房叫他:“爸,要吃飯啦。”

    他應了一聲。他喜歡這獨生女兒猶如喜愛他的太太,他喜歡叫他女兒做“圓圓”;這樣更有掌上明珠的感覺。

    他把剪貼簿暫時擱置在房間桌上,當他站起來的時候,卻偶然瞥見,天際飄來了一朵如幽魂般的雲朵,袁老先生可以肯定這不是日暮天黑的影象,而是在夏天無雨的季節裏,不合時宜出現的徵兆。

    阿美的哥哥每次放工都是拖着疲乏的身子回家的。打鐵是要用力氣,在這樣炎熱的夏季,在鐵崩崩地擊下去,星火四濺的剎那,他不知道自己是打擊者還是被打擊者。他渾身都是鐵和汗水,公司裏堆的都是各形各狀,人們委託他們打鐫的器具。他急急的想趕回去,家裏的柱子才換掉兩根,還有七八根重要的柱子要更換,腐黴的木板也要釘一下,不然單隻阿美就嚇死了,天天向他抱怨。

    他最疼這個妹妹,因為他覺得作為哥哥的不能供她唸書,是斷送了她聰明伶俐的一生,阿美的哥哥越想越難過,他敲這些鐵也敲了十多年了,十多年前他還是個學徒的時候,老闆還曾經用過這些錘子敲他的指甲,這一錘下去,要幾天連筷子也拿不住呢。可是辛苦了這些日子,弟弟又還沒有長大,阿美沒見過大場面,爸媽又老了,現在屋子給風吹歪了,還是要他這辛苦的人放工了回來才能修。

    想到這時,他心中一陣難過,忍不住抓起子又捶了幾下,在噹噹的響聲中,一位正準備回家的工友抬頭問:“嘿,你還不回去呀?”

    阿美的哥哥沒好氣的道:“我高興。”那工友怔了一下,聳肩道:“好!你高興,颱風可不管你高不高興!”

    阿美的哥哥猛問道:“什麼時候來?”

    那工友也沒好氣地道:“你自己不會去聽收音機!”

    他靠在鐵架旁想了一陣子:聽説大鍊鋼廠的工人不懈不怠的保護整個工廠的機動能力,他呢?他也是鍊鐵工人,他忽然覺得天地雖無情,但有作戰的對象──不論那是何等無對無敵──這是令人有着落的。不像他,一天只能把燒紅的鐵打成冷硬的工具。他決定回家後要修整房子。

    三

    七月卅日。

    聯合報新聞大標題:“薇拉多變,行蹤詭異不北不西,偏向南移三度停留,風力因之加強,台灣東部勢難避免侵襲”,這則新聞附有颱風動向圖,最後還有一段消息:“薇拉第一次停留是在二十八日上午八時,第二次是二十九日凌晨二時,第三次是二十九日晚八時;也就是昨天發出最後一次警報的時刻。……颱風假如停下來,便意味她可能‘加強’、‘消滅’及‘轉向’,氣象專家已排除‘消滅’的可能性,下的就是‘加強’或‘轉向’了”。

    中國時報也有這樣的新聞標題:“全面戒備防範颱風,警察停止休假成立防救中心,提醒注意事項,減少遭遇損害,經部緊急通告儲備建材民生物資,交部令氣象局改善預報務期通知”。

    七月卅日。上午。

    一夜之間,整個台北都變成了陰霾,灰暗的天色像一面無光的鏡,反映在水中讓人有一種怵目驚心。一頭水牛在水窪裏吃草,忽然很驚愕似的抬頭望向天,擰着脖子,跟背頂磨擦着,似乎受着苦刑。

    麗花憑窗望去,不禁笑了起來。這時梅綺剛剛來到,就問她笑什麼,麗花沒有直接答她,“怎樣,跟你那小寶貝分手啦。”

    梅綺把手上的塑膠袋放到桌子上,取出胭脂小心地塗抹,“剛送到楊老師那兒去。”梅綺的臉上連她也不自覺地抹上了一圈紅暈。“他呀,還手嘟嘟嘴嘟嘟的要我今兒個早些去接他呢!”麗花剛好回頭,看見她那祥和的容採,不覺怔住了。

    梅綺絲毫沒有察覺,倒是省起剛才麗花的笑,趨近窗口探頭一看,只見一頭灰黑的泥牛,正在張着嘴,很愁戚地望向她們,彷佛一天地間的苦難都要它承受,它要找個人傾訴。她倒看不出有什麼可笑的,想起年輕的過世丈夫以前一面追趕着牛一面咕嚕地咒罵的情境,不禁鼻子一酸,差點就要落下淚來。

    這時門外的魯大媽正張着嗓子叫道:“梅綺麗花,有客來啦,死在裏面孵蛋啊。”

    梅綺快快忍住了心酸,麗花漫應了一聲,起來整了整衣矜,説:“嘿!颱風過去了,又有客人來了。”窗外的水牛忽然大大聲地呻吟了一下:“哞”。

    七月卅日。中午。

    台北的夏季已完全隱滅不見,天氣也轉涼,不過卻仍有一股很奇怪的悶燥。陸小祥和張小弟、胡大牙在育兒院雨中院子裏打着石彈子,施媽媽看見,一面唉呀地叫着,一面抓住張小弟,拖着胡大牙走進去,一面催促着陸小祥走進去:“快走,快走,要是涼着了,我們怎麼向你媽交代,你要自愛,要自愛……”

    陸小祥一面烏烏眼地可伶的看着罵他的施媽媽,堊着堊着不小心就摔了一跤,膝蓋擦損了皮,細溜溜地一大塊,施媽媽想到梅綺心疼地抱住她兒子,彷佛那塊皮是她們育兒院的人吃去了似的,差點沒怨出來……她再想到楊院長嚴厲的眼光,心中又慌又惱怒,跺腳道:“唉呀,你這──,你這娼妓的兒子,就是不學好,不學好。”

    張小弟忽然用小手扯了扯施媽媽的右襟,問:“施媽媽,為什麼你們都叫他做娼妓的兒子……”

    施媽媽怔住了,一時也答不上來。梅綺畢竟是她們的僱主,她心裏雖然看不起,但表面上也得罪不得的。她忙着岔開話題講故事去,沒注意到陸小祥蹲在騎樓望灰黯的天,長腳短腳的的篤篤敲着地面的雨,在水面上打一朵朵酒渦花的雨,而淚水就在他小而可憐的鳥瞳子裏打着圈兒……。

    七月卅日。下午。

    大雨滂沱,隱隱夾雜着一些風,但是彷佛那呵呵的風聲不是響在眼前,而是天邊有這樣的一個巨大的聲音,眼前的只是這聲音的一丁點兒模型。

    羅斯福路五段這多灰塵的路上,泥塵和雨水都沾黏在一起,反而沉濕了,揚不起來了。

    老大揹着揹包自台大走回來,在拐彎的路上遇見了笑嘻嘻的老二和老五。

    “去吃晚飯。”老二説。

    “搞什麼!才四點多!”老大叫了起來。

    “飽一點,明天台風哩。”老五調侃道。

    “這是你最後的晚餐不成!”老大笑道:“快叫達芬奇給你畫個像吧,我可不想這麼早這最後的晚餐。”老大揮揮手,他們也揮揮手,忽然一陣狂風夾着濕沙吹來,老二一隻眼睛進了砂子,不斷地揉着,一面咒罵道:“死風!死風!吹得我眼睛痛死了!”老五一把拖住他,呼地一輛車子飛馳而過。

    老二怒道:“哼!這些車子,駛進人行道還那麼猖狂,要是小孩子怎麼辦!”老五加了一句道:“別説小孩子了,剛才沒我拉這一把──哼哈嘿!”

    老二道:“好啦,好啦,要我叫你大恩人是不是──”

    老五哈哈笑道:“正是,正是……”

    老二正色道:“閒話少説,咱們的晚餐怎麼辦。”

    老五斂了臉色,掏了半天,説:“我有七塊。”

    “我有五塊。”老二説。

    “怎麼辦?”老五苦着臉,沒精打采。

    老二想了想:“走,去吃燒餅油條。”

    老五苦着臉道:“怎麼吃得飽。”

    “走啦!難道要老大知道我們又沒錢吃飯了嗎?你要回去借錢嗎?”老二道。

    “嘿,我們提早出來,就是不要跟他一齊飯,免得又是他出錢──回去借錢!哈!”老五扯着臉道。

    “好,那就走吧。”兩人雙手插在皮夾克的口袋裏,窩着頸子,直走到羅斯福路四段去吃燒餅油條,回來時已是傍晚了,天邊竟有一絲嬌豔欲滴乍現欲隱的彩虹,“看,彩虹!”老二叫道。

    “天氣不正常。”老五咕嚕道。

    兩人上了樓進了屋,看見老大房內沒有燈,知道他又出去了,老三忽然走過來,“嗨”了一聲,老五呆了一呆,啐道:“媽的,你這小子,還要跟我們打招呼不成!”

    老三遞過去一封信,聳聳肩道:“沒吃飯的人總是特別兇,我不怪你!我去修理我的收音機,你發你的牛脾氣吧!哪,這是老大給你們的信!”説完轉身走開。

    老五怪叫道:“喂,喂,你這人,怎知道我們沒吃……”

    老二面拆開信封,一面抓住了他的肩膀,把信遞了給他,説:“你看。”

    老五發現手上多了一疊鈔票,不禁怔了一怔,只見鈔票上面有一張白紙,白紙上有幾個草草迷迷的字:“嗨,你們不是去吃飯,我知道!這兒有些錢,下個月幫忙我到普一公司去買十盒牛肉乾,謝謝。我今天收到稿費。今晚到三重去,大概禮拜一才回來。”

    老五看着,老二在一旁望望大廳説:“好哇,下個月才要我們‘買東西’,錢現在倒先給了。”

    老五想答腔,卻發現喉嚨裏像噎住了什麼東西似的,説不出聲音來。

    七月卅日。晚上。

    夜都靜了下來,在山邊的生活,使陳甘伯、天利叔兩家都習慣早睡。這時候也是台北夜生活璀燦爍爛的當兒。天氣一陰雨,陳甘伯的風濕骨痛便又發作,所以提早睡了。天利叔一個人拿張藤椅在山邊抽旱煙。天利嬸和陳甘嫂把活兒都幹完了,把小孩兒都趕到牀上睡了後,便倚在門檻,兩人對着面低沉地聊起來,那聲音和話題只有她們聽得到和聽得懂,跟夜雨和夜色同樣濃重柔和。

    可是今晚的風並不柔和,彷佛世界的邊緣有一個大而黑的洞,有些風自那黑突突的地方閃閃縮縮的流竄出來,一抹一抹的,好像一個鬼,要你怕它但又看不見它,因為它一直沒有確鑿地出現過。所以今晚天利嬸和陳甘嫂的聊天也愈漸無勁,愈漸低沉。……

    阿美在廚房裏洗着碗,忽然有雙小手抱住她的腿,她一驚,低頭一看,原來是阿興,阿興央求的眼睛在渴望阿美不要大聲吆罵他,因為怕天利嬸聽見。

    “我怕,姊姊,牀子下面會叫。”阿美告訴他不要怕,可是阿興依然逕自搖頭:“真的,真的,屋子整棟都在吱吱叫。”

    阿美只好抱眼睛半困着的阿興回房,回到他那小小的房,哄他:“哪會叫,你聽,哪會叫,房子哪會叫。”阿興很認真的傾耳聽着,可是他眼睛並沒有他耳朵那麼認真的注意着,後來他只知道一團團的聲音都變成了黑,像屋外黑黑的天,有聲音便是雨……阿美知道這小弟睡着了,才又回到她那廚房裏去,繼續去洗她將要洗完的碗。

    她拿了一槐絲瓜布要擦揩,忽然廚房後正轟空空幾聲,後面的木門忽然自動打開了,下面赫然是懸崖,山下幾點淒厲的燈火!阿美禁不住驚叫一聲,然而屋子傾斜之勢又頓住了,阿美猶自驚心。忽然後面一個聲音道:“你不要怕,明天如果停雨,我請兩天假,修一修。”

    阿美回頭一看,其實她早知道是她哥哥,只是她哥哥跟他工作的鐵一般,講話從沒有那麼温情過。她看清楚了真是他,也沒説什麼,只是繼續哼她的小調,揩乾她手上的碗,表示她不介懷。

    只要她表示不怕,哥哥修不修都是一樣,所以可以不必修了。她想。她這樣想,她哥哥可不這樣想。他望着阿美的背影,在十支燭光的燈下又瘦又黃,衣服又舊又破,好像一個小媳婦,在她所有遭受的欺凌下,仍任勞任怨地懷念她那外出經商的丈夫一般。

    他忍不住在門後的黑暗處叫了一聲:阿美。

    阿美應:嗯。她心中想:奇怪,哥哥叫我做什麼。

    他説:如果你有讀書上學……。

    什麼?阿美問。

    哦沒什麼。他沒有説下去,便望着自己腳尖走了。

    他沒有説下去,然而阿美卻回了頭,她是聽了個清楚。她回首看着他那個僂着身子隱沒在黑暗中的哥哥,心中在驚歎號的想着叫着:讀書、上學,呵……。

    由於她不知道讀書和上學會帶來什麼,所以她只有驚歎,沒有內言。她忽然想到,如果她識字,她就可以把在午間廚房間那哥哥送給她的小收音機裏的歌詞都唱出來,都知道意思,裏面一定有許多悽惻纏綿的故事……呵。

    如果她識字,她一定跑去唱歌,而且一定要在午間唱,而且在電台上説明,是唱給大屯山上阿美聽的,那多麼知心,那多麼光榮。阿美想着時連臉都興奮得燒熱起來了。她又想想,真好笑,既然是自己唱歌,又怎麼唱給自己聽呢?不過世界也許真的有一個會識字的阿美唱給不會識字的阿美聽呢。

    她曾下山看過幾部電影,雖然一年沒幾次,但跟天利叔、天利嬸坐在一起時,天利叔總是大大聲把故事講給很喜歡看戲但聽不懂銀幕裏的對話的天利嬸聽,而她十分不好意思,因為天利叔講得那麼大聲,弄得戲院裏的人都回頭過來望他們。而她總是在想戲裏的男的女的都那麼美麗,然而拍了一部片,有些是病死,有些是老死,有些被打死,真是可惜。她是相信在戲裏由年輕到老是真的,是一個人年輕時演年青的部份,年老時就要等她年老時才演。當一個死了的人在另一部片子又出現時,她相信這麼大的世界,這麼大的世界裏,一定有相貌、高矮、神態都極為相同的人,用原來的人的名字,繼續演下去。所以她想到這裏,她覺得很欣慰。

    這世界真太真奇妙,只是她阿美沒見過世面罷了。所謂“人有相似,物有相同”,只是她阿美沒親眼見過罷了。她相信在地球的另一端一定還有一個阿美,只不過比她有錢,一定比她認識字,而她命苦罷了。所以,所以另一個阿美專門點唱給她是可能的事。那個阿美一定會念着她也是阿美這一點情而專誠點唱給她。她想到這裏,臉上還是一陣一陣燒燙的熱,她沉緬在無盡的幻憶中,她沒有去想她哥哥為什麼忽然間會提起這些,她也不知道天利嬸和陳甘嫂的對話已歇了聲,而屋外的風雨悽遲,屋子底層的吱咯吱咯之聲更響得厲害了。

    他們沒有注意到,剛才那一陣轟隆聲裏,屋後的毛坑已經不見了;它是落到山坑裏去,山泥不斷地衝積下來,毛坑的遮頂被壓得像一幢土糊的墳墓,深深埋在濕裏。

    七月卅日。午夜。

    風聲和雨聲摧得庭院裏的樹和葉都亂擺狂搖,映在毛玻璃上像一隻欲飛不起的盲目蝙蝠。

    袁老先生面對着窗,雙手圍攏着桌上剛泡的一杯熱茶,心中不知怎麼的,覺得很是不安,他本來是準備在今晚好好地坐下來,開始寫作那一篇颱風侵襲的山搖地動之下,大鋼鐵廠的人如何團結一致,同心協力地與大自然搏鬥。

    他一直坐到現在,大廳的母女兩人早已關上了電視,泡了一杯熱茶給他,然後各自去睡了,可是他一直聽着屋外那不安的、騷動的、繁亂的聲響,彷佛他這間屋子是一條船,已進入了狂風巨浪的中心,拋蕩不已。他心中確實不安,寫作以來,坐下來這麼久還未成一字,在他説來是絕少的事。

    他自己也弄不明白,他嘆了一口氣,把在桌面的剪貼簿上,他猶疑了一下,終於又拿起了剪貼簿,放在膝上翻。

    那風聲就透過門縫窗隙,像一條條毒竺般地“絲,絲──”吹進屋裏。

    袁老先生的銀髮也似半空中有一隻無形的手,把它們幾綹幾綹的抓揚起來。他把剪貼簿安穩地放在雙膝間,戴上老花眼鏡,翻到最近幾頁,忽然停在一頁上:這一頁書有袁老先生的清秀字跡:“紐約大停電剪稿”。

    袁老先生一眼就望見那七月十四日的報紙標題:“紐約市停電!大夥兒摸黑漫漫仲夏之災喁喁千萬人之望黎明見一絲曙光彷佛隔一個世紀”,下面還有標題:“兩千人趁黑打劫一齊被捕,數十位警察受傷,紊亂可知”,旁邊還有圖片,那一抹幢幢鬼影,遠看無生命,裏面亂得不成體統的就是紐約,旁邊還有一幀照片,一個眼睛瞪得大大的,持着長槍的美國人,是市中心的珠寶店為了防備被搶,所派出的警衞。這是怎麼樣的一個世界啊!忽然外面一個雷霆,擊得感嘆中的袁老先生一震,他下意識的雙手去捧圍住茶杯,才發覺茶已冷了……

    四

    七月卅一日。

    聯合報刊登在各版上的標題:

    “薇拉颱風速成暴漲

    兇悍多變三次轉回

    侵掠台灣三條路有兩條不妙

    時值大潮西北台防海水倒灌”

    “嚴防薇拉颱風來襲

    各地成立救災中心

    三軍憲警完成防颱部署戒備

    集中人員車輛待命隨時出動”

    “薇拉風力達十六級

    東北部受直接威脅

    今上午入風圈入夜狂風暴雨”

    七月卅一日。晨早。

    天利叔是被豪雨嘈醒的,他才睜開惺忪的眼睛,發現那吵雜巨響來自山頭,好像有什麼巨大的東西,要從山頭那兒衝下來,要捲走一切似的。

    天利叔模模糊糊地叫了一聲,天利嫂也渾渾屯屯的應了一聲,彼此都聽不清楚對方講些什麼。就在這時候,那山上的聲音,突然近了,吵得像一千張瀑布,自頭上蓋來,天利叔霍然而醒,這時布簾剎地被翻開,阿美的哥哥臉色青白的衝入房來,開口叫得:“山洪!山洪!”

    阿美的房間響起一陣阿興的啼哭,還有阿美尖鋭的驚呼,隔壁的陳甘嫂迷迷糊糊夢見很多馬向她奔來,她沒見過真正的馬,不過她想像馬奔起來就是這種聲音的,然後她是被隔壁阿美的尖叫聲震醒的,她覺得頭上一涼,天光一下子增長,她看到浮泛的天光無遮掩地出現在她眼前:屋頂呢?

    她像一個赤裸的女人,忽然暴露在天地間。她發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