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回 芳魂有節俠士多情
這次共有兩名道姑,那後來才出來的老道姑,打量了鍾荃兩眼,便稽首問訊,鍾荃連忙還禮。
老道姑道:“鍾施主敢是萬通縹局哪位?請進現持茶……”
鍾荃一聽口氣不對,立刻道:“陸姑娘不在麼?”
“她已經有事離開,臨走時曾經留下話,説是若果鍾施主尋她,便請施主切勿將她的行蹤泄漏;另外若有姓劉的找他,便着他們轉尋鍾施主……”
鍾荃如入五里霧中,茫然道:“姓劉的?哪個姓劉的?她卻走了……”
那老道姑又請他入觀坐坐,鍾荃連忙謝了,轉身走出小巷,一面尋思着什麼姓劉的人,會轉教來尋自己?
終於恍然憶起,昨晚她曾説過那一老一小,小的名字是劉雨生,這姓劉的一定是他,才會和自己有點牽連。不覺啞然失笑,笑自己大以糊塗。
回到鏢局中,夜色已經降臨,在房中間坐了好一會兒,心思轉到劍法上面,立刻忘了一切,冥思潛研起來。
忽然有人來報,説是一個姓劉的老人家找他。
鍾荃立刻知道是那間禍的老少二人,當下出外相迎。
那老人阿福身上依然穿着那等粗布衣,但經過一夜想息,精神嬰鋒多了,眼光中露出是練的神色。
鍾荃清他後面談話。
老人向他千恩萬謝昨日相救之事後。
鍾荃微笑道:“老人家只是為了道謝,才來找我麼?”
老人阿福道:“小人因聽聞昨夜那姓陳的家裏發生禍事,這才明白鐘相公和陸相公,都是江湖上的奇人,昨夜那陸相公曾留下住址,是以先去謁見陸相公,以便打探鐘相公的居處。”
鍾荃點點頭,道:“我也去過,只是他已經離開了。”
“小人因此卻得知鐘相公的住址,連忙趕來拜見,叩謝昨夜的大思。咳,小人一生隨老爺奔波天下,自問這雙老眼,相人總不會錯到哪兒去。鐘相公仁義雙全,小人此生閲人萬千,但像相公這種一見便可以將心事相托的,實在還未曾有……”
鍾荃揣摩着他的話,而上只是淡淡一笑,這陣子的江湖歷練,已令他不大會為這些讚美自己的話而侷促不安了。
“那位小弟弟呢?他的名字不是劉麗生麼?是你老人家的……”
“是小人的少主,現今在姑丈家裏,他站立便是洛陽木邑的大縉紳江兆生。
“本來和劉家是極近的親戚,而且江老爺的大小組乃是故中主未過門的妻子。但大小姐的母親劉氏奶奶早已身故。
“現在的鄭氏奶奶,總不比親生之母,大小組自家也住不大安穩,何況少主落後投奔來到……”
鍾荃暗中嘆口氣,忖道:“大概又有麻煩來了,也許這老人家説得對,我的長相容易使人説出心事。往後我得變的一點兒,可是我崑崙門人,若見了人間不平,焉能斂手後人?尤其是敬老恤貧,扶孤濟艱。”
“小人叨擾相公了,人老了總是這樣,請相分別怪責。”
鍾荃忙道:“老人家這是什麼話?承你瞻得起我,故此將這些事下告,老人家你有什麼困難,不妨説出來,多個人總好商量。”
老人瞧着他的神情,釋然道:“小人這次萬里奔波,才知道自己真的老了,惟恐老爺一生忠義,到頭來連少主這一點骨肉也保不住,故此心中焚煎。”
鍾荃同情地嘆口氣。
“我家老爺一生為官,小人一向都跟隨在左右,故此知道老爺實在是愛民如子的好官。
但做好官也實在不易,試想做清官的哪有銀子孝上頭,聽説相府裏頭有人不高興,老爺便連貶三級。老爺一怒之下,打算冒死表奏聞是上,請誅奸相以謝天下。誰知奏章還未擬好,忽然泄了風聲,當晚就被剝了軍服,打人大牢。小人和另外一個同伴幸而出外避過此難。那同伴名喚劉貴,比小八年輕力壯,故此留在京師,設法打聽老爺下落和僱工得點錢來孝敬老爺。
“小人因常年隨老爺出門慣了,閲歷較深,便連夜趕回鄉下,把少主帶走,果然前腳一走,提績後腳便到,將主母捕去,小人帶了少主投奔老爺一位故交至友,即是現在山西繹州知府的楊振大人,哪知給攆出來了,這便逃到這河南府來,(清代洛陽歸河南府治)投奔江老爺。不過,小人看來也住不安穩,恐怕要離開這河南,故此小人連夜拜謝相公大思。”
鍾荃立刻關心問道:“那麼你們往哪兒去呢?有什麼打算沒有?”
他並不對那些見危拒納的人如綠州知府楊振之類而憤怒,因為當初他下山東劍時,曾經親睹那波斯鉅富卧病在牀,而子女俱置請不理的情形。
以親生子女尚且如是,又休怪於異性外人?
老人阿福歇一下才道:“小人不再作那投奔什麼人的打算了。這兩次的經過,早教小人膽寒啦,唯有想法子拼老命養大少主,不負老爺當年對小人的思德。”鍾荃想了一下,道:
‘你家老爺正在草擬奏稿之時,已經泄漏了風聲,恐怕是相府所蓄的衞士夜深窺伺而見,大概那些好黨對你家老爺的正直忠義甚是忌憚,故此會派人窺探。”
劉、人也認為是這樣,因為在此之前,小人也聽聞過別的不眼相國的好官,曾經發現過一覺醒來,辮子不見了,枕畔還插着刺刀的事。以相府的威勢,哪怕沒有養着許多能人。”
鍾荃直覺地察出這個老人家精練非常,説話極有條理。
難怪他帶着個逃捕小孩,能夠安然到了洛陽。
老人阿福再拜謝昨夜思德之後,便辭別歸去。
鍾荃問明他們所居之處,便由他離開。
半夜裏鄧小龍喝得醉醺醺回來,鍾荃本想跟他商量一下這件事。
但見他有了醉意,便沒有説出來。
自個兒盤算一下,便悄悄出了縹局。
施展開身法,直向江家疾奔。
到了江家,但見重門深院,圍牆高峻,不時有犬吠人走之聲。
原來這江家前兩天曾被陸丹鬧過一次,雖沒傷人,但已嚇怕了,是以晚上看更之人增加了許多。
他一徑繞到江府側面,縱落在一列窄陋的房屋裏,那地乃是江府下人所居。他走到最末的一間,伸手指輕輕在窗户上彈了兩下。
裏面有人轉側一下,牀板發出吱吱的聲音。
他再彈了兩下,卻聽裏面傳出一聲痰嗽,似是在壯自家的膽子。
鍾荃認得是老人阿福的聲音,便低聲道:“老人家別驚,我是姓鐘的。”
裏面啊一聲,鍾荃掀開窗户,飄身而人。
眼前驟然一亮,那老人已撥亮油燈。
只見一張木板榻上,半邊有被褥,半邊空着,老人自己睡沒有被褥的半邊,裏面一個孩子,睡得正甜。
老人把孩子弄醒,鍾荃在燈下再看見這孩子,只因風塵疲倦之客已經褪盡,更顯出眉宇清朗,骨骼荔秀。
劉雨生一下子便認出鍾荃,彬彬有利地喚聲鍾大叔。
鍾荃歡喜地應了,摸摸他的頭。
他道:“那位陸大叔為什麼走了?他也是這樣模我的頭。”
鍾荃愣一下,剎時間好像從這小孩中生出一種聯繫,覺得陸丹雖然飄然遠走,卻不是完全和自己隔斷。
於是,他笑着又摸摸孩子的頭。
回頭正想跟老人阿福説話,卻見他老眼中,含着一泡眼淚,面上的表情甚是複雜,似悲還喜。
“啊,老人家幹嗎傷心?”
“不是,不是……”老人連忙否認道:“小人是太歡喜啦,這孩子可憐見的,今晚幸得鐘相公來到,而且心中愛惜他,小人從相公你的眼睛裏瞧得出來。”他解釋了一句,又繼續道:“小人的心裏太喜歡啦,但同時又想起老爺和夫人……”
鍾荃咬着嘴唇,感動地拍拍老人的肩頭,卻沒有説什麼話。
這一剎那間,他得到了做好人所收穫的代價的結論了。此刻在他心中的人性,卻是善良而忠義,可以全心托賴而不必防備。雖然事實上,像老人阿福這種人並不多,但已足夠使鍾荃有了信心。
鍾荃道:“雨生的情形,恐怕得棄文習武才有用處,而且不是學那種長槍大戟,衝鋒陷陣的武藝,你懂得我的意思麼?”
老人阿福突然跪下,劉麗生連忙下牀,也在地上跪下。
鍾荃雙臂虛虛一振,兩人無法再跪,被一股力量托起身軀。
“老人家的眼力果真不凡,可惜我自己稍事相纏,無法分身。”他歇一下又遭:“雨生的根骨太好了,雖然我並不太懂鑑相天賦根骨,但他我是敢肯定的,我有心要介紹一些師父給他,又怕白白耽誤了他的苦心和前途。想那京師裏藏龍卧虎,什麼能人都有,如果不是出類拔宰的身手,便半點用處也沒有。”
他一徑坦率地向老人解釋,露出十分作難的樣子。
老人又要跪下去哀求,鍾荃趕忙攔住道:“我這是實話實説,你老人家想也能夠相信我不是打勝。而且除了我沒空之外,還有一樁,便是我本身也剛剛奉命下山辦事,焉能如此專擅便收徒弟?這一點苦衷,但盼老人家能夠體諒。”
老人阿福愕一下,嘆口氣道:“相公既有這種困難,小人豈敢妄求?這件事慢慢再想辦法,相公千萬別為難。”
劉雨生直到這時,還不知老人向鍾荃下跪是為了什麼事,這都不過是老人阿福連日來自家盤算好的辦法而且。
這時輕輕道:“鍾大叔,你是怎樣進來的?怎麼我一點也不知道?”
“我是跳牆進來的,別説你不知道,這府裏也沒半個人知道,包括那些惡大在內。”
劉雨生立刻眉開眼笑地道:“大叔這本額可以教我麼?”
鍾荃心裏道:“我們剛才正為這問題忙了好一會兒呀!”口中答道:“這本領並不容易學會,你必須……”
他搶着道:“我知道,我什麼苦也不怕,大叔吩咐我怎樣做便怎樣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