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夕舞看着山下飛掠的雪槐,眼神複雜之極。
從小,敬擎天就把自己的真實身份對雪槐瞞得死死的,因為他看出雪槐有血性卻無奴性,即便是敬擎天,也休想勉強他做自己不願做的違背良心的事,所以對他不抱太大希望,只教他武功,甚至扮出完全不信怪力亂神的面孔,而雪槐也深信不疑。相反地,夕舞卻從小習練各種異法道術,只是在雪槐面前裝淑女,雖有時難免露出破綻,但雪槐對她和敬擎天的信任近乎盲目,隨便找個藉口掩飾雪槐便深信不疑,説實話,夕舞有時看着雪槐自以為是的武功,即可笑,又覺得他可悲,也怨怪着父親,為什麼不多少教雪槐一點,她曾求過父親,但敬擎天總是一口拒絕,他從骨子裏看出雪槐不是同路人,教得多了,反為有害,若想保持原有的情份,最好是永遠將雪槐瞞在鼓裏。最後夕舞也只有認命,她知道自己將來要做什麼,她不期望雪槐和她比翼齊飛,只要雪槐能做一個深愛她的平凡的丈夫就好。
然而她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雪槐沒看破他們卻看破了明香紅狼的詭計,最終鬧得離他們而去,而分開的這段時間裏,雪槐竟學會了如此驚人的道術,並且一步步走上他們的對立面。
“槐哥,你真的要做爹爹的敵人嗎?”夕舞喃喃念叼,眼中不覺又有些模糊。
她身後不遠處,站着天風道人和桃谷四鬼中剩餘的兩鬼,另還有兩個人,這兩人異形異象,一個揹着一副龜甲,雖是人形,卻生象一隻大烏龜,另一個則乾脆沒有腳,用一條大尾巴撐着身子。
這兩個異形人,龜背的名卜算,蛇尾的名風符,合稱龜蛇二相,乃是當年幻魔教的兩大壇主。
五百年前,佛道正教聯手滅魔,已方固然死傷慘重,卻也給了魔道近乎毀滅性的打擊,當年最猖厥的邪魔六派如地獄門幻魔教等全部灰飛煙沒,縱有幾個漏網之魚也從此潛隱深山大澤再不敢露面,五百年來,有點邪功還敢出來鬧的,只有紅娘子紅狼幾個,被世人合稱為七大邪魔,其實這七魔若放在當年,不過是幾個跳樑小醜,天風道人不過是地獄門四大護法之一,邪功便在號稱七大邪魔的紅娘子之上,而卜算風符邪功雖不如天風,相去也是不遠。雪槐不識魔道深淺,若是碧青蓮知道這裏竟有這麼多當年漏網的邪魔,非驚得花容失色不可。
這時天風道人躬身道:“公主,金蛙怪快撐不住了,請公主速速下令援手。”
卜算風符一齊抱拳躬身,齊聲道:“公主,我兩個初入神教,寸功未立,便請出手斬了此人,以為入教之禮。”
夕舞從沉思中回過神來,看山下,金蛙怪確已越遊越慢,點了點頭,卻又搖頭,道:“只可生擒,切莫要傷了他。”
“公主?”對夕舞的話天風道人顯然大為疑惑,看着她道:“這人累壞我教大事,而且這人身上有一種奇怪的殺氣,讓人未戰先怯,計厭得緊,何不趁此機會,一戰除之,以絕後患。”
夕舞搖了搖頭,道:“他身上殺氣是天眼神劍生出來的。”
“天眼神劍?”天風道人眉頭微凝,緩緩搖頭,道:“不對,早年間我曾和天眼神劍會過一面,那種殺氣我還記得,這人身上殺氣確有點象天眼神劍,但又不完全相同,天眼神劍只是一股凜冽之氣,而這人身上另還帶了一股霸氣,這股霸氣雖然不太明顯,但我能感覺出那種摧天毀地的潛力,實在是可怕之極,自五百年前大戰至今,我魔道固未恢復元氣,佛道兩教也同樣是枝殘葉敗,沒出什麼人材,象當年聲名赫赫的青蓮觀,五百來就出了個碧青蓮,卻也不過如此,以致紅娘子幾個竟可橫行一時,但這小子卻是個異數,若不趁現在除了他,待他潛力全部發揮,那時只怕。”
“我説不準傷他就是不準傷他,你沒生耳朵嗎?”不等他説完,夕舞忽地發起怒來,冷眼掃向老道:“傳令下去,任何人都不得害他性命,誰害了他性命,我就將誰拿去塞北海之眼,讓他永世不得翻身。”
她一發怒,天風老道幾個臉上立現懼意,抱拳躬身道:“是,公主。”幾個飛掠下山,中途卜算便叫:“天風道兄,這仗怎麼打,又不能傷他。”他和風符是方入教的,寸功未立,可不敢先獲罪於夕舞,所以先要問天風。
天風道人卻正沒好氣,臉一沉:“我三個合力難道還擒不了這小子嗎?你兩個從後面兜過去,我去前面截着。”説着帶了兩鬼飛掠向前,卜算風符便依言從後面兜過去。
雪槐窮追金蛙怪,到這時也發覺金蛙怪漸漸慢了下來,知道老怪沒力氣了,心中暗喜,更是一步不肯放鬆,這時看前面山勢轉彎,心中一動,他本是遁在水面上一路跟着金蛙怪跑,這時忽地飛身而起,走直線越過山樑,不出他所料,金蛙怪只顧死命前竄,全沒想到雪槐會在突然間越到他前面去,可就一腦袋送上來。
機會太好,雪槐再不容情,一聲厲叱,當頭一劍,全力刺下。金蛙怪這時才發覺大事不好,心膽俱裂,此時再逃不掉,情急拼命,四爪踞地,口一張,噴出碗大一粒金丹,對着雪槐急打過來。這金丹乃是金蛙怪千年練成的蛤蟆丹,力可摧山裂石,雪槐眼看金丹帶起的勁風,便知不可小窺,當下盡全身之力,大喝一聲,照着那金丹便一劍劈去。
“錚”的一聲脆響,雪槐身子往後一翻,落在地上,只覺雙臂受震,雖比那夜力拼紅娘子時要好些,虎口也自麻麻的,可見碧青蓮説得沒錯,這金蛙怪功力雖不如紅娘子,也頗為了得,尤其雪槐這全力一劍,竟未將金蛙怪金丹劈開,只劈落水中,心中更大覺遺撼。他知這等邪怪,邪元就附在丹上,若是一劍劈了金丹,則金蛙怪的肉體滅與不滅便無關緊要,那面碧青蓮巫靈王身上的邪氣也會自解。
他遺撼,卻不知金蛙怪也是有苦自己知,雖保得金丹不滅,丹元已是大受震動,金丹被劈落水中而不能中途收回便可知受震之重,這時急把長舌一捲,將金丹捲回腹中,卻再不敢噴出來,復要逃命。
雪槐自不會再讓他逃脱,運足十二分力道,誓要一劍斬了此怪,卻忽覺有異,急抬頭,但見邪光一閃,河對面現出天風道人和兩鬼。那日巫江一戰,雪槐借碧青蓮劍陣相助,始才勉力破得天風道人的天風骷碌袖,此時單人獨劍,絕不是天風道人對手,心中一時暗暗叫苦,他倒不是擔心自己,而是遺撼未能及時斬了金蛙怪,此時再想動手,已是遲了,但他是個百折不回的人,面對劣勢,反激起胸中無窮豪氣,情知不敵,卻並無退卻之意,而是心思急轉,尋思如何劣中求勝,總之無論如何,一定要斬了金蛙怪,破除碧青蓮巫靈王身上的邪法。
天風道人眼見雪槐面對如此劣勢不但不退,且臉上無有半分懼色,也自暗歎,冷笑一聲道:“小子,你的未日到了,是自己乖乖棄劍受縛,還是要老道動手?”
金蛙怪見來了救星,一跳出水,蹲在天風道人身邊,這時大喘氣道:“道兄還廢話什麼,快快出手,我給這小子追得好苦,誓要寢他的皮,食他的肉。”
“這小子反正死定了,急什麼?”天風道人冷笑,看着雪槐:“怎麼樣小子?若肯自己乖乖受縛,老道到可保你一命。”
雪槐冷哼一聲,心中尋思:“這老道一個人我就不是對手,但也只老道強些,青蛙小鬼都不足慮,我可利用山間地勢,分而擊之,引開老道,再下狠手一劍斬了金蛙怪,救出碧青蓮,然後布劍陣來剿此邪道。”定下計策,方要先退,卻又猛地一驚,因為他察覺到背後竟又來了邪怪,且邪功不在天風道人之下,這一驚當真不小,暗叫:“如何會有這麼多邪功了得的邪怪。”此時邪怪前後合圍,別説斬金蛙怪,鬧不好自己還真會喪在老魔手中,但他雖驚不亂,心間反更趨清明,察覺出後面邪怪是悄悄掩至,有偷襲之意,立時有了主意,將計就計,打眾邪一個出其不意,當下裏哈哈一笑,道:“要我投降,那得問過我手中劍答不答應,接劍吧。”縱身而起,一劍刺向天風老道。
天風老道見雪槐在這種情況下竟仍敢主動發起攻擊,倒也佩服他的膽色,罵一聲找死,蜈蚣爪一振,飛身迎出,不想雪槐身到中途,卻倏地轉向,一閃到了左面崖上作勢便要逸走。天風老道大吃一驚,急叫:“小子使詭計,他要逃跑。”斜裏急縱,便要搶到雪槐前面截攔,雪槐看他身子一起,霍地轉身,雙足在山崖上一點,連人帶劍,閃電般刺向金蛙怪,口中厲呼:“竟想要吃我的肉,今天我一定要斬了你。”
他故意要嚇金蛙怪,這時氣勢洶洶,聲若雷鳴,眼若閃電,真如捉鬼的雷公也似。桃谷兩鬼也已跟着天風老道縱出,便只剩一個金蛙怪,本來他若鼓勇接雪槐一劍,天風老道三個便可回過身來,但金蛙怪卻就給雪槐的虛張聲勢嚇壞了,半招也不敢接,撲通一聲縱下水,便向上遊逃去。他狡猾,知道卜算風符已暗中伏在小河轉彎處的巨巖後,雪槐不追他當然好,若追他,卜算風符便可迎頭截擊。
但金蛙怪再也想不到,他打的這如意算盤,其實恰在雪槐算中,一擊不中,跟蹤追擊,卻在落地時抓了一塊大石頭,堪堪追到卜算風符埋伏的巨巖前,捏碎石頭,運力猛灑出去,這一蓬碎石帶了他身上勁力,風聲嗚嗚,光用耳朵聽,還真就象一個人在猛追一般,而事實上雪槐的真身卻陡然間筆直躍起,從巨石上翻了過去。
不出他所料,卜算風符聞聲察形,只以為是雪槐真身追來,看看靠近,齊喝一聲閃身出來截擊,卻只截着一蓬碎石,不見了雪槐身影。這時天風老道已回身追來,看破雪槐計策,氣急敗壞大叫:“快轉身,他在你們身後,金蛙怪快回頭。”
可惜已經遲了,金蛙怪埋頭猛遊,游到巨巖後便往上一竄,他以為安全了,可以出水看戲了啊,再想不到雪槐卻到了他頭頂上,惡鷹撲食般猛撲下來。
雪槐知道這是最好也是最後的機會,再無半分留手,也不出聲,只是身劍合一猛射下去,想他這全力一撲是何等速度,金蛙怪聞得風聲抬頭時,雪槐的劍也已經到了,金蛙怪所練蛤蟆氣號稱刀槍不入,對着雪槐帶了天眼神劍劍氣的寶劍卻是半點也不管用,但聞撲的一聲,雪槐寶劍正從他兩眼間穿過去,一劍穿了個透心涼。這邊蛤蟆氣破,那面碧青蓮巫靈王身上邪功立解。
夕舞立在山尖,看雪槐在絕對劣勢下卻仍使計斬了金蛙怪,暗暗點頭,心中卻也不知是驚是喜,喃喃道:“槐哥啊槐哥,你還是老樣子,從小你就詭計百出,與人爭鬥,形勢再不妙你也總能佔到先手,今天又是一樣,面對這麼多老邪怪你也仍能斬了金蛙怪,不能不説你了不起,但你最終的對手是爹爹,你知道嗎?你能贏嗎?你敢贏嗎?你會贏嗎?”
不説她在山尖感概,卻説卜算風符兩個聞聲回頭,恰見到金蛙怪喪命,驚怒交集,風符大吼一聲,身子一跳,下面尾巴對着雪槐就猛甩出去。他兩個離着雪槐有三四丈距離,而他的尾巴不過四五尺,照理説甩不到雪槐身上,但雪槐想不到的是,他這尾巴竟是可以變長的,一甩,就甩出了幾丈長,雪槐出其不意,正打在胸口上。
原來風符這尾巴有個名堂,號稱“打海鞭”,平時看只有四五尺,運起邪功時卻可長達數十丈,有開山打海之力,風符邪功,大半在這條尾巴上。
雪槐給他這一鞭,打得一個身子倒飛出去,半空中更急噴鮮血,受傷實是不輕,那還是風符緊記着夕舞警告,只用了一半力道,否則這麼正中胸口,雪槐便有神劍靈力護身,一條命也至少要去了七成。
雪槐受傷雖重,神智不失,知道此時遲疑不得,急用劍挑一股水,便藉着倒飛出去的勢子,借水遁如飛遁走。
“這小子受傷了,快追。”身後風符幾個各仗邪功,死命追來。這幾個老邪魔都是邪功了得,雪槐雖竭力催動遁術,卻始終甩不掉老怪追蹤,只有在山中大兜圈子,但受傷後體力不濟,身形漸漸慢了下來。這時到一處山角,越覺得支持不住,而後面天風老道幾個邪怪卻成扇形圍上來,正自着急,那拐角處卻忽地走出個人來,口中還大聲呤道:“平生一卦準,上州鐵板牙,山人在此等候多時也。”正是一卦準,肩頭當然還有阿黃。
雪槐再想不到一卦準竟在這個時候在這裏出現,急收遁術,落地急叫:“師父,你怎麼在這裏,快走,後面有邪怪。”
他急,一卦準卻是呵呵笑:“徒弟,不要怕,師父正是算得你今日今時在此處有難,所以特來救你。怎麼樣,對師父的卦還是不得不服吧?”
“你救我?”雪槐哭笑不得,耳聽得背後怪風急掠,天風老道幾個眨眼即至,急得頓足道:“好了師父,我服我服,你快找個地兒躲起來,我引開這些邪怪。”
“不信師父能救你?”一卦準惱了,臉一沉,道:“師父拿點真東西你看。”去懷中掏一個綿囊出來,打開,取出兩根黃帶子,這兩根黃帶子長約尺許寬約半寸,上面用硃砂畫着飛馬的圖形。雪槐不知這黃帶子是什麼,但黃帶子一出錦囊他眼睛卻不由自主一亮,因為他發現那黃帶子上竟帶有靈力,大不尋常。
“不認識是吧?”一卦準見雪槐臉露驚訝,得意的一笑,道:“師父上次就跟你説過,師父是有手真本事的,便是這枴子馬,這枴子馬別的不説,於那生死之地,卻最能死裏逃生。”一卦準邊説邊將兩根黃帶子綁在了腳上,隨即身子一弓,道:“來吧,師父帶你逃出生天。”
“揹着我走?”雪槐叫,他雖看出一卦準那什麼枴子馬不等閒,但若説一卦準能揹着他逃離那些老邪怪的追趕,他還有些懷疑,或者説,十分懷疑。
這時天風道人幾個飛掠的邪風已在山角後響起,一卦準急了,頓足道:“快點啊,你真是要害了師父老命不成?”
雪槐見他發急,心中尋思:“且先試試他的枴子馬,不行時再跳下來也不遲。”叫一聲有勞師父,伏到一卦準背上,只聽一卦準大叫道:“左拐,右拐,前拐,後拐,枴子馬,枴子仙,借一步,我左跨青龍啊。”一步跨出。他平日跨一步,最多不過三尺,但這時一步跨出,雪槐耳邊只聞風聲倏然,竟是一去數十丈,速度之快,全不在雪槐遁術之下,一時間又驚又喜,忍不住讚道:“好枴子馬,師父,你果然是有兩手呢。”
“我早跟你説過了不是。”一卦準得意的點頭,回頭斜一眼雪槐,更老氣橫秋的道:“你兩斤蠻力,叫巖刀那等人佩服得要死,師父卻從不放在眼裏,或許當時你還不服氣,心裏一定在説,我功夫這麼高,師父為什麼還老是叫我臭小子,現在知道了吧,你那幾斤蠻力沒用的,真到了那生死關頭,還得師父出馬,小子哎,師父就是師父,不服是不行的。”
他吹得鬍子根根揚起,雪槐強忍住笑,用力點頭道:“還是師父厲害,師父啊,弟子真個佩服呢。”忽覺風聲有異,急叫:“師父小心。”
原來天風幾個兩面包抄,這時卜算風符正在左面繞過來,一卦準耳風自然沒雪槐靈,但這時卜算兩個已露出頭來,他老眼倒還尖,一眼看見,吃了一驚,卻裝作漫不在乎的點頭道:“放心,看師父的,右跨白虎啊。”倏地往右一拐,跨出數步,天風道人和兩鬼卻從右面抄了過來,這下一卦準臉上有些變色了,叫道:“臭小子,你哪裏招來這麼多妖魔鬼怪,還真有本事啊,枴子馬,枴子仙,向前衝啊,不要給包了餃子啊。”口裏大呼小叫,下面枴子馬倒也真不含糊,筆直衝了出去。
天風道人沒截着,咬牙怒叫:“哪裏鑽出個死老鬼,大傢伙加把勁,那小子傷重跑不動了,趕上那死老鬼,剝他的皮吃他的肉。”與卜算兩個合在一處,拼命追來。
但一卦準給老道的惡言惡語一嚇,卻也加倍的跑得快了起來,眼見天風老道幾個趕不上,大得意,哼一聲道:“想吃本山人的肉,哼,趕得上山人的枴子馬再説。”
奔出一段,前面現出一座高嶺,後面天風道人大喜,大叫道:“我爬高從上面去截死老鬼,你們在後面兜着。”借邪風往上一升,要先趕去嶺尖處攔截。
一卦準的枴子馬不象天風道人幾個的邪功可以爬高,只能貼着地面數尺而行,這樣等於他爬的是弓背,天風道人走的卻是弓弦,等他爬上去,天風道人只怕等他多時了,暗叫一聲糟,急往左一拐,要從山腳繞過去,但這一步自然也在眾邪怪算中,卜算大叫:“死老鬼要繞路,走直線兜着,大傢伙加油,趕上了吃肉啊。”
一卦準給他叫得心驚內跳,嘴裏一片聲叫糟,道:“徒弟啊,不妙呢,看來真跑不掉了,可嘆師父昨夜裏還發心洗了個澡,洗什麼洗,又沒老婆子抱,發的什麼騷?這不是自己洗乾淨了給他們吃嗎?”
雪槐也看出情況不妙,這麼繞着走,失了機動,不到山口子處,只怕就要給眾魔趕上了,急道:“師父,快放我下來。”
不等他話説完,一卦準就變了臉,叫道:“放你下來做什麼,你當師父真就沒辦法了?嘿嘿,小子哎,師父還有絕招呢。”口中大叫:“我拐,我拐,我拐。”猛跨步,一下子將眾怪甩出老長一段距離,一到山口子處,卻就停了下來,大叫一聲:“好風啊好風,真是天助我也。”
雪槐實在鬧不清他弄什麼玄虛,去他身上亂看,心中嘀咕:“師父身上難道還藏着什麼寶貝?”卻見一卦準並沒去身上掏摸,而是把肩頭的阿黃託在了手上,對阿黃道:“阿黃啊阿黃,平日你木大哥的酒你也喝得不少呢,今日你木大哥有難,你該當放屁相助吧?”
雪槐又好奇又好笑,看向阿黃,暗叫:“放屁相助?難道阿黃的屁如此厲害,竟可和眾魔一斗?”
他看阿黃,阿黃卻也歪了頭看他,口中吱吱連聲,一個小腦袋不絕亂點,瞧情形是很願意放屁給雪槐幫忙。
一卦準大喜,回頭看天風道人幾個已經趕近,冷笑道:“想吃我的肉啊,我先請你們吃阿黃的屁吧,祝大家胃口好啊,這可是難得的珍品呢。”拎了阿黃尾巴連帶兩個旋子,猛地往空裏一拋,大叫道:“阿黃,拿出手藝來,可別叫客人失望。”
阿黃給他拋起數丈來高,在空中猛吸氣,身子瞬時大了一倍不止,隨即倒轉屁股,尾巴翹起,身子一縮一放,撲的一個屁打將出去,再一縮一放,又放一屁,一眨眼間,連放十七八個屁,雪槐雖站在上風處不聞其臭,但聽着屁響連天,也覺驚心,更覺滑幾,而轉眼看天風道人幾個,卻一下子瞪圓了眼睛,原來天風道人幾個一聞着阿黃屁風,竟是駕不起邪風,一個個跌下地來,捏着鼻子打轉,不絕大叫:“臭,臭,臭死了。”隨又一個個控腰彎背,大嘔起來,在眾怪心裏,本想忍過一陣就好了,準知那屁竟是越來越臭,直臭到心尖子上去了,天風道人第一個忍不住,大叫一聲:“臭死老夫也。”勉力駕起邪風向後逃去,他一走,卜算幾個自然緊跟,一個個在邪風中還自東倒西歪,邊逃邊嘔。
“哈哈哈哈,味道好極了吧?”一卦準仰天狂笑,雪槐無論如何也沒想到阿黃的屁竟有如此威力,又是吃驚,又是好笑,也忍不住笑倒在地。阿黃湊到他邊上,撓撓他腳,又吱吱叫兩聲,幾根黃鼠狼鬍子翹着,顯然也大是得意,雪槐知道它是討表揚,摸它頭讚道:“好,阿黃,真是好樣的,今天功勞算你第一,回去我一定請你喝好酒。”
但沒高興多久,一干邪魔竟又追了過來,顯然是不死心,一卦準大怒:“還想吃屁是不是,好,那就來吧。”揹着雪槐逃出一段,到一個風口處,停下便又叫阿黃放屁,但這次天風道人幾個卻學乖了,一看到阿黃放屁,立即轉頭就跑,遠遠的繞過屁風再又追來。
“打不過阿黃的屁,卻還有臉來追,簡直豈有此理?”一卦準破口大罵,沒有辦法,只有背起雪槐繼續跑,雖能隔三岔五的將眾怪嚇退,想徹底甩開卻也不能。他雖然是借枴子馬的靈力,自己多少也要費點力,漸漸的便有點力不從心,而阿黃的屁放得幾次後也差不多無屁可放了,眼見技窮,一卦準又驚又怒,卻突地靈機一動,找一個隱蔽的山角把雪槐放下,道:“把你的衣服脱下來,快,快。”自己卻去一邊亂折樹枝。
雪槐不知他又有什麼絕招,只得依言將外衫脱下,一卦準一把拿過輔在地下,將折來的樹枝往衣服裏一放一卷再一把背在背上,隨即對雪槐道:“你快找個地方藏起來,我引開他們後再來揹你。”
雪槐終於明白了他的意思,叫道:“師父,這樣你太危險了。”
“我有什麼危險?”一卦準翻起眼睛:“我揹着個人那些要屁股不要臉的傢伙也追不上我,難道空着手他們能追上我?那除非是碰上鬼了,少羅嗦,藏好你自己就行了。”説着一步踩出,卻上了一個嶺,隨即在嶺上大呼小叫,很顯然是要引起背後邪怪的注意,讓眾怪以為雪槐還在他背上。
説實話,雪槐和一卦準混了這些日子,雖覺得他蠻好玩的,卻終是嫌了他的市儈氣,因此在心底並不真心當他是朋友,至於什麼師父那就更不要説了,那是一卦準一廂情願自找的,卻再想不到,遇到危險,一卦準竟會不顧自身安危來救他,要知一卦準除了一對枴子馬和阿黃,自身並無靈力道術,甚至武功都不會,在天風道人這樣的邪怪手底來救雪槐,那是真的需要點勇氣的,也説明他是真的把雪槐放在心上。看着一卦準在山嶺上滑幾的舞動,雪槐心中感動,低叫:“師父,跑快點兒,可別叫這些要屁股不要臉的傢伙趕上,我可想一輩子叫你做師父呢。”
這時羣怪趕來,一卦準引了眾怪一呼而去,雪槐便在一處山石後坐下,着手自療傷勢,他受的傷着實不輕,此時更漸漸發作,己身靈力彷彿給打散了,東一團西一團,無法凝聚,細論來,他其實沒學過任何煅煉靈力的功法,七咒雖神奇,只能催動靈力,並不能煅煉靈力,也就是説要有靈力才能運用七咒,沒靈力便一點用也沒有,而此時雪槐靈力是給打散的,比完全沒靈力更糟,一時間竟是無法療傷,左思右想,忽地想起神劍靈力,便竭力放開心神去感受神劍靈力,天幸一呼就應,神劍靈力立時上身,神劍靈異之極,靈力一上身,傷勢立刻大為好轉,坐了小半個時辰,傷勢竟差不多就全好了,擔心一卦準,正想起身趕去,卻忽地聽到掠風聲,心中一動,且坐着不動,暗中尋思:“難不成天風邪道幾個趕不上師父退回來了,好極,若是落了單,我便斬他兩個出氣。”其實天風道人幾個中,除了桃谷兩鬼,無論是天風道人還是卜算風符,便算是落了單,雪槐還是一個也打不過,這些早年間便已縱橫天下的老邪怪,實在是有些真本事的,但他天性悍勇,並不知一個怕字怎麼寫。當下運劍眼悄悄看去,出乎意料,來的並不是天風道人幾個中的任何一個,而是一個年輕女子和一個老者。
那老者約莫五、六十歲年紀,三角眼高鼻樑,眉間窩着一團陰狠之氣。那女子約莫二十來歲,十分美豔,一雙桃花眼水汪汪地,特別的會勾人。兩人在附近林中落下,立即就抱在了一起,那老者去那女子身上亂揉,一面揉一面喘着氣叫:“媚兒,好媚兒,這可想死乾爹了呢。”那女子也喘着氣叫:“乾爹,媚兒也想你呢。”
這竟是一對乾爹乾女兒,雪槐又驚又怒,差一點就要衝出去將這對不要臉的男女一斬四段,想一想卻終是忍住,想:“若就是偷情,到不必我來管,且看還做什麼壞事不?”
一對妖人親熱了一陣,那叫媚兒的女子喜滋滋的道:“乾爹,我成功了呢,昨夜裏我終於叫電鴉那老東西説出了電訣,加上雷凌那小子告訴我的雷訣,雷電雙訣都已到手,只要避開雷電雙鴉的看守,我們就可輕輕鬆鬆的進入雷電爐,取得萬屠真經。”
“真的嗎?真是我的好乖乖。”那老者去媚兒臉上嗒的親了一口,道:“避開雷電雙鴉容易,若有了雷電訣還拿不到萬屠真經,我九尾狐便枉稱智者了。”
“這老傢伙原來叫九尾狐,那雷電雙鴉卻不知是什麼人,萬屠玄功又是什麼?”雪槐心中尋思,凝神聽着。
只聽媚兒道:“媚兒當然知道乾爹有辦法,雷電雙鴉自以為了不起,還不給爹爹一個美人計就擺平了,只是苦了媚兒了。”
“好寶貝,乾爹以後一定好好補報你。”九尾狐又去她臉上親了一下,道:“教主本意,只要我們取得萬屠真經便算,但我覺得,教主新興大教,正須人手,若我能收服雷電雙鴉入教,教主一定更加高興,豈非更見我的功勞。”
“若能拿到萬屠真經更收服雷電雙鴉入教,那功勞就大了,乾爹説不定要做副教主呢。”媚兒拍手叫。
“副教主不敢想。”九尾狐搖頭:“教主神通蓋世,來投的好手着實不少,象天風道人,早年間就是地獄門的護法,黑雲真人更是當年吞月會的創會長老,最近入教的卜算風符,當年在幻魔教也是號稱龜蛇二相,還有紅狼紅娘子五毒神雞,近五百年來也都是號稱當世七大狂魔的人物,哪一個的名氣都不在乾爹之下呢。”説到這裏,九尾狐卻又得意的一笑,道:“但只要幹成這件大功,乾爹在教主心中地位卻也是絕錯不了,至少首席師爺是跑不了的。”
他這番話,如一個個巨雷直轟入雪槐耳中。雪槐於魔道中事知道不多,但天風道人紅娘子剛交過手,紅狼更是老冤家,名列七大狂魔之一的五毒神雞他自然也聽説過,這些魔怪是什麼份量,他絕對是清禁的,而這什麼教主竟網羅瞭如此之多的邪怪,叫他如何不驚。
九尾狐略停了一停,猛地拍掌道:“有了,今夜你約雷凌那小子去鬥天坪,我再想法讓電鴉雷鴉都知道,電鴉老小子一定醋火朝天的來捉姦,雷鴉自然要護子,待他兩個鬥起來,我借鬥天坪地勢,把我的千妙網從上往下一罩,一網就拿了這對老小子,即做了我網裏的烏鴉,那時怎敢不服?”
“乾爹這主意太妙了。”媚兒也拍手大叫,兩個又親熱一陣,隨即分開。
雪槐心中尋思:“這新興的什麼邪教網羅瞭如此之多的邪怪,必定會禍亂世間,我一定要查清禁那教主是誰,更有什麼禍心?”猜得九尾狐必是分頭回去,想要跟去,卻又想起一卦準還要來找他,左右為難間急運劍眼搜索,卻看到一卦準正向巫靈城而去,天風道人幾個卻已不知去向。
“師父怎麼跑回去了?”雪槐心中疑惑,微一凝思便明白了:“是了,師父必是擺脱了天風邪道幾個,但又怕跑回來再一頭碰上,所以乾脆跑回去,讓眾怪以為我也回去了,不再留意,晚間便可再來找我,很有心計呢。”明白了這一點,雪槐便不再擔心,起身跟蹤媚兒。他本想跟蹤九尾狐,若能一舉擒住九尾狐,則不但可破除九尾狐對付那什麼雷電雙鴉的毒計,還可問出那邪教和教主的一切,不過他發現九尾狐邪功了得,便不如紅娘子等,相去也不是太遠,以他的本事,還真沒有把握,一旦失手驚了九尾狐便不妙了,所以想一想還是跟蹤媚兒,相機再動手。
巫山縱橫數百里,先前一卦準揹着雪槐拐了半天,其實也只是在巫山羣中繞圈子,這時媚兒駕起妖風,到一山落將下來,那山乃是左右兩座,環抱着一個山谷,兩面山口處各有一座大莊院,媚兒從左面莊院走了進去。
雪槐不敢直跟進去,且在不遠處的林子裏落將下來,運劍眼看去。他本想跟着媚兒看進去,劍眼卻被一股巨力的力量所吸引,那股巨力來自山谷之中,雪槐心中又驚又奇,借劍眼看進去,但見山谷不大,谷中別無它物,只峙立着一座巨大的練丹爐,比世間常見的練丹爐至少要大五六倍不止,立在那裏就象一座小山,而那股巨力便是從練丹爐裏面發出來的。
雪槐想起先前九尾狐和媚兒的對話,想:“這大概就是那什麼雷電爐了,爐中收着什麼萬屠真經,但這股巨力是什麼東西發出來的,不會是爐中那什麼真經發出來的吧?”運劍眼想看進去,卻被那股巨力給彈了回來,生像撞在銅牆鐵壁上,不由暗暗乍舌,暗叫:“好傢伙,連劍眼也透不進去,這什麼雷電爐還真是霸道。”
看不進去便只好不看,轉眼仍跟着媚兒看進去,卻見媚兒已撲在一個老者懷裏撒嬌,那老者看上去五六十歲年紀,穿青袍,身材高而瘦,卻是人身鴉首,這時摟着媚兒,呵呵而笑。
“這想來就是那什麼電鴉了,到還真是一隻大烏鴉,卻不知是什麼神怪。”雪槐心中暗暗琢磨,現在他有一件事很煩惱,鬧不清九尾狐要對付的這雷電雙鴉到底是好是壞,若是好人,他自要伸手相救,若是壞蛋,那不妨就讓九尾狐和他們狗咬狗,然後自己再侍機給他們個一鍋端。
媚兒撒了一會嬌,到自己房裏,叫過一個小丫環説了句什麼,那小丫環便出了莊院,到這一面的莊院裏來,找到一個年輕人,這年輕人同樣是鴉首人身,只是年輕得多,只看得二十來歲的樣子,聽了小丫環的話,眉花眼笑,那小丫環隨又回來向媚兒覆命。
雪槐劍眼看着這一切,再對應先前九尾狐媚兒的話,便全明白了,九尾狐奉那什麼教主之命,要取雷電爐中的萬屠真經,估計硬取不得,便施美人計,將媚兒獻給雷電雙鴉中的電鴉,媚兒先騙得了電鴉口中的電訣,卻又勾引了雷鴉的兒子的雷凌,也就是剛才小丫環見的那年輕人,騙得雷訣,然後現在又要施離間之計,媚兒與雷凌約會,電鴉來捉姦,雷鴉自然要維護自己的兒子,兩個一打起來,九尾狐便就中取事,將雷電雙鴉一網打盡。
“這九尾狐的計策確實是又狠又毒,取物不算,還要傷人,不過即給我碰上了,怕沒那麼容易如願。”雪槐心中暗暗定計,且收了劍眼,覆盤膝坐下,借神劍靈力療傷。
天黑不久,雷凌便出了莊院,徑去山背後一個山谷中,雪槐估計便是什麼鬥天坪了,果見地方十分險要,山谷方圓約有百丈,倒也不算太小,但三面高山壁立,如果有人預伏在上面,趁勢偷襲,下面的人確是防不勝防,而雪槐劍眼如電,早看到九尾狐暗伏在崖頂,一時心中便犯起難來,他要偷襲九尾狐,必得摸近才行,而九尾狐居高臨下,又如何能讓他悄悄摸近而不生出警覺呢,腦中轉過幾個方法,都不管用。
便在他為難間,媚兒也已到了谷中,雷凌一把抱住,嘴裏心肝寶貝的叫,滾倒在草地上,便做起那事來,正自要死要活,電鴉如飛而至,見兩個光身摟着,兩眼出火,一聲暴叫:“好狗男女。”撥劍便劈過去,他動了真火,這一劍是全力出手,只這一劍雪槐便看出這電鴉功力了得,雪槐至今見過邪功最高的是天風道人,但這電鴉的功力絕不在天風道人之下,心中暗暗點頭,想:“怪不得九尾狐要施計,雷鴉功力估計不在電鴉之下,九尾狐可不是其中任何一個的對手,更別説是兩個了。”
媚兒自然早有準備,眼看劍到,把身上的雷凌向電鴉一推,自己滾到了一邊,電鴉這一劍,便徑直劈向雷凌。雷凌魂飛魄散,他身手也還不錯,百忙中光身一扭,堪堪避過電鴉一劍,但電鴉堵在谷口,想逃卻也逃不掉,再避開一劍,已退到谷底,再無可退,大驚哀叫:“電叔饒命啊。”
“饒你不得。”電鴉暴喝一聲,再一劍當頭劈去,雷凌退無可退,眼見便要喪在這一劍之下,谷外雷鴉如飛而至,他同樣是鴉首人身,身材比電鴉要魁梧些,穿一件大紅袍,手中卻是一個閃雷捶,口中大叫:“休傷我兒。”照着電鴉背心一捶轟去。
電鴉若要傷雷凌,自己必要傷在雷鴉捶下,不得已只得棄了雷凌回身,以劍架住雷鴉閃雷捶,可就勃然大怒,看了雷鴉叫道:“你不教訓兒子,反來傷我,有如此護短的嗎?”
雷鴉冷哼一聲,道:“當日你收這妖女我就説過,此女眼神不正,不可收在房中,你偏不聽,今日鬧出事,怪得誰來?”
電鴉大怒:“你兒子來勾引我房中人,竟反倒是我的錯,罷罷罷,我説不過你,劍上討個公道吧。”一劍便向雷鴉劈去。
“怕你不成。”雷鴉一步不退,劈手相還,剎時鬥在一起。他兩個功力相若,這一場鬥,雷轟電掣,勁氣激盪,小小的山谷仿似要給掀翻。
看他兩個如此惡鬥,雪槐一面感嘆兩人功力,一面暗暗嘆息,想:“九尾狐果然好計,只嘆他兩個落在他人陷阱中卻還全然不知。”悄看崖上,九尾狐正在冷笑,一臉得意,卻並沒有動手的意思,不知還在等什麼?
雪槐這時已經想清禁,九尾狐不是好東西可以肯定,但卻不知雷電雙鴉是不是好東西,那就先不出手,讓九尾狐制住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