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文學 > 言情小説 > 《那些回不去的年少時光:終場》在線閲讀 > 3、少男少女的心思

3、少男少女的心思

    期末考試前,班主任告訴我們一個好消息,學校會組織一個天文海洋夏令營,選拔一批學習成績優異的學生和優秀班幹部去北京和青島。經過仔細甄選,我們班的人選是林依然、楊軍、沈遠哲和我。

    我激動起來,祖國的首都,我還沒去過呢,關鍵還是全免費的!

    回去後,和爸媽一説,他們驕傲得立即告訴了所有的親朋好友,搞得我又在親朋好友中風光了一把。

    期末考試一結束,我們就準備出發,考試成績只能等回來後才能知道了。

    非常不幸,臨出發的前一天,楊軍打籃球時把腳給扭傷了,不得不放棄了去夏令營的機會。

    出發的那天,學校的車到我家樓下接我。

    為了趕火車,凌晨時分就得出發。等我帶着睏意鑽上車時,發現大部分人都已經在車上了,很熱鬧。

    車廂裏比較暗,大家又都縮在坐椅裏,我也看不清楚誰是誰,只能扯着嗓子叫:“林依然。”

    “這裏。”

    我立即躥過去,一屁股坐下:“特意給我留的座位吧?”

    林依然笑着點點頭。

    車廂裏的同學都帶着去首都的激動,聊天的聊天,唱歌的唱歌。前面不知道坐的是哪個班的,竟然迴轉頭,和林依然對着數學考試的答案。我不能置信地驚歎了一瞬,反應過來,這輛車上可會聚着我們年級的優異生。

    到了火車站,我興高采烈地站起,座位後面的同學也站了起來,兩人面面相對,我這才發現是張駿。他要伸手去拿揹包,我也要伸手去拿揹包,兩個人的手碰到一起,我的心咚地一跳,整個人好像都被電了一下,立即縮回了手。過了一瞬,才故作鎮定地去拿行李架上的包,發現扔上去的時候容易,拿下來時卻有點困難,踮着腳尖,也沒把包拿下來。

    張駿拿完自己的包,順手幫我把包拿下,遞給我,他一句話未説,我也一聲不吭地接過。

    我不知道我的笑算不算是破功,反正一直笑着,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麼下了車,走進了火車站。

    距開車還有兩個多小時。學校因為考慮到人多,怕有意外,所以把時間計劃得比較寬裕,沒想到我們一個比一個麻利,一切都很順利。

    帶隊的是一位年輕的女老師,把我們召集到一起,先自我介紹:“我姓邢,是(4)班的班主任,也是這次的帶隊老師,就算是正隊長了,任何同學有任何問題都可以找我。”

    我們的物理老師也介紹了自己:“我姓王,(5)班和(6)班的物理老師,這次活動的副隊長,歡迎同學們隨時找我交流,我們的任務就是安安全全把大家帶出去,再安安全全帶回來。”

    邢老師又説了幾點紀律要求後,指定了沈遠哲和張駿是同學裏的負責人,同學們有什麼事情,如果不方便找他們,也可以找沈遠哲或張駿。

    開完會後,有同學拿出撲克牌,把報紙往地上一鋪,開始坐成一圈打撲克。我縮在椅子上,咬着手指頭,思索着未來的尷尬,一個月同出同進,這趟北京之行似乎會有很多不快樂。

    沈遠哲人緣好,和所有人都認識,有人拖着他去打牌,他看我和林依然在一邊枯坐着,笑着謝絕後,過來陪着我們。

    我發了半晌呆,問沈遠哲:“關荷應該是(4)班的前三名,為什麼(4)班沒有關荷?”

    “本來有她的,可她自己放棄了,好像家裏有事。”

    我輕嘆了口氣,她肯定是想來的。

    雖然這次活動學校負責基本費用,可出門在外總是要花錢的,我媽就嘮叨着窮家富路,給了我一千五百塊錢,關荷的繼父只怕不能這麼大方。

    等上了火車,同學中的階級差異立即體現了出來。

    這次出行,所有的費用都是學校出,但是隻限於最基礎的,比如,火車只能坐硬座。像我這樣普通家庭的孩子都自然坐的是硬座,可像張駿、賈公子幾個家境好的同學都自己出錢買了卧鋪。不過,現在是白天,他們把行李放在卧鋪車廂後,為了熱鬧好玩,就又跑到硬座車廂來和大家一塊玩。

    他們一堆人擠坐在六人的座位上一起玩撲克,熱鬧得不行。

    大家都像失去束縛的猴子,男孩女孩沒有拘束地坐在一起,興奮地又笑又叫,光牌局就開了好幾個,還有的圍在一起算命,算未來,算愛情,一會一陣大笑。

    林依然不會玩撲克,又不善於和陌生人很快熟絡起來,安靜地坐在一旁;我則是因為張駿在,不肯湊過去。

    沈遠哲為了照顧我們倆,就陪我們坐在一邊聊天,搞得我們(5)班的三個人和大家有些格格不入。

    我和他説:“你不用特意照顧我們。”

    沈遠哲笑笑:“聊天也很好玩。”他指着一個個人給我和林依然介紹,“張駿,(4)班的班長,剛才邢老師已經介紹過,你們也應該都見過。他旁邊的是甄鄆,外號甄公子,他爸就是上次來學校視察的甄局長,張駿和甄公子關係很鐵,甄公子嘴巴比較厲害,性格很傲慢,不過人不壞,坐甄公子對面的就是鼎鼎大名的賈公子。”

    我和林依然都是隻聽説過其名,沒見過其人,畢竟我們所有人的爹媽都歸人家老爹管,所以都盯着看了幾眼,發現這個高幹子弟看上去很普通,温温和和地笑着,還沒有甄公子看上去架子大,我問:“他怎麼能來,他的成績沒那麼好吧?他也不是班長,不可能是優秀班幹部。”

    沈遠哲笑着説:“學校的原定計劃是每班四個人,可因為好幾個人都放棄了,學校就把名額讓了出來,只要沒犯過錯,自己出所有的費用就可以參加,所以不只賈公子,甄公子和正在給大家算命的黃薇也是自己出的錢。”

    那個女孩化着淡妝,戴着首飾,大概因為放假,又在外面,老師也沒有管。我問:“她是哪個班的?”

    “(2)班的。”

    我覺得黃薇這個名字好像在哪裏聽過,卻想不起來在哪裏聽過,林依然則輕輕“啊”了一聲。

    我立即問:“你聽説過她?”

    林依然大概沒想到我反應這麼快,看了沈遠哲一眼,紅着臉、壓着聲音説:“我有個小學同學在三中讀初中,聽她説她們學校有個叫黃薇的女生為男生割腕自殺,鬧得都休學了。”

    又是一個在外面混的女生,難怪我對她的名字聽着熟呢,我沒有繼續追問,看了一眼黃薇,把視線投向了窗外。

    到了晚上,張駿、賈公子、甄公子、黃薇都去了卧鋪車廂。

    看到張駿走了,我舒了口氣,和沈遠哲説:“我們打撲克吧!”

    林依然搖頭:“我不會玩。”

    我笑着説:“你和我一家,我帶你,非常簡單,比英語簡單一百萬倍,英語你玩得那麼轉,這個一學就會。”

    她和沈遠哲都知道英語是我的痛,全笑起來,其實依然看到大家剛才玩得那麼高興,心裏也想玩的,只是她自尊心比較強,不想因為自己弱,讓和她一家的人跟着輸。

    沈遠哲去拿了兩副撲克牌,我們三個加上(6)班的班長一塊玩雙扣,兩個男生一家,兩個女生一家,他們會玩,依然不會玩,看上去是他們佔了便宜,但是很快就出現了相反的結果。

    林依然是文靜而非木訥,幾把之後,已經上路,而且我知道她記性非常好,一百零八張牌,誰出過什麼牌,還有什麼牌沒出,她腦袋裏算得很清楚,再加上我的牌技,我們倆打得很順。

    (6)班的班長感嘆:“沒想到好學生打牌也打得這麼好。”

    林依然很興奮,抿着嘴角笑。

    我們四個打到凌晨四點多,困極了,有的趴在桌子上,有的靠着玻璃窗睡了。

    林依然即使睡覺,仍然坐得斯文端正;我蜷着身子,靠着她,很困,可睡得很難受,時睡時醒中,好不容易捱到清晨。

    賈公子、甄公子、張駿、黃薇他們過來了。應該睡得很好,一個個神清氣爽。邢老師和王老師昨兒晚上一個在卧鋪車廂,一個在硬座車廂,此時掉換,邢老師看着我們,讓王老師去休息。

    邢老師低聲和賈公子他們商量,問他們可不可以讓同學借用他們的卧鋪睡一會,四個人都説沒問題。因為人多,邢老師也不好指定,所以就讓他們四個自己去安排。

    四個人自然都先把自己的卧鋪車票交給各自關係熟的同學,張駿竟然走過來,笑把車票讓給沈遠哲,我心裏有些吃驚,原來他們不僅僅是點頭之交。

    沈遠哲沒有客氣,笑問:“介意我先讓給女生嗎?”

    張駿笑着搖搖頭:“你做主了。”

    沈遠哲把車票交給林依然:“你去卧鋪車廂睡一會。”

    林依然為難地看着我,我笑着推她:“趕緊去吧,我昨天晚上一直在翻騰,弄得你也根本沒睡着,等你睡完,我再睡。”

    林依然去了卧鋪車廂,座位空出來,沈遠哲招呼張駿坐,張駿竟然真坐了下來,就坐在我旁邊,我心裏憋悶得很,想走,可他坐在外面,我如果要走,還要和他説話。

    (6)班的班長仍然靠着車廂打瞌睡,沈遠哲卻似乎一點不困,和張駿聊着天。我心裏煩悶,往桌子上一趴,開始睡覺。沈遠哲忙一邊説話,一邊幫我整理桌子上的東西,關心地問:“你要不要吃點東西再睡覺。”

    我悶着頭説:“不用了。”

    同學們又擠在一起打牌,六個人的座位擠八個人,四個人的座位擠五六個人。我表面上看着在睡覺,實際哪裏睡得着,兩隻耳朵豎得老高,時刻聽着張駿的動靜。

    沈遠哲和張駿終於都被拉去打撲克,我旁邊的座位空了下來。我拿了幾本書當枕頭,蜷縮着身子躺下,腳搭在對面的座位上,開始努力睡覺。也是真困了,雖然車廂裏吵聲震天,睡覺的姿勢很古怪,我仍然睡死了過去。

    迷迷糊糊中醒來時,已經是下午,有男生在唱歌,有女生在解説算命的結果。不知道打牌打輸了還是什麼,聽到一個女生大叫:“賈公子,你是豬啊?這牌都敢往下出?”

    畢竟年輕,外面的現實社會對我們的影響還有限,而且此行的同學成績都很優異,每個人都對未來充滿信心,管他賈公子、甄公子,其實大家都不放在眼裏。

    我閉着眼睛微笑,在這麼狹小的空間裏,三十多個少年擠在一起,真是一種很奇妙的體驗。

    夏天的火車車廂很是悶熱,當年的普快硬座車廂又沒有空調,我睡了一身汗,一邊昏沉沉地坐起來,一邊找水喝,等喝了幾口水,戴上眼鏡,才發現這個四個人的座位,只坐着兩個人,我對面的那個人,竟是張駿!

    他究竟什麼時候過來的?他為什麼沒有打牌?

    我過於意外吃驚,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反應,只知道傻傻地看着他。

    我們倆面無表情地對視了幾秒,我一片空白的大腦才又有了腦電波,彎身從座位底下拿出洗漱工具去洗漱。等洗漱完後,卻沒有回原來的座位,裝作要看同學算命,隨便找了個空着的座位就坐了下來。

    張駿依舊坐在那裏,靜靜地看着車窗外,也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什麼,竟然就一個人那麼枯坐着。

    很久後,有一桌的牌桌少了個人,叫他,他才去打牌了。

    看他走了,我才拿着洗漱用具,返回了座位。

    林依然從卧鋪車廂回來,把車票還給沈遠哲,沈遠哲問我要不要去睡覺,我搖頭:“已經睡夠了。”

    他把車票還給張駿,張駿瞟了我一眼,接過車票,給了一個女生。大家這麼輪換着去卧鋪車廂睡覺,又有擠着打牌的同學空出的座位,也算都休息了。

    剩下的時間,我要麼閉着眼睛打盹,要麼看書,反正避免和張駿接觸。

    到了晚上,張駿一走,我就開始生龍活虎,我和林依然白天都已睡足,晚上索性就打了一通宵的撲克。

    清晨,張駿依舊把卧鋪車票給了沈遠哲,沈遠哲依舊讓給了林依然,林依然去卧鋪車廂休息,我則和昨天一樣,蜷縮在硬座上睡覺。氣温比前天還高,車廂裏十分悶熱,我睡得後背上全是汗,那麼困,都睡得不安穩。

    睡夢裏,忽然感覺有涼風習習,燥熱漸去,身心漸漸安穩,美美地睡了一大覺。

    半夢半醒時,才發覺是沈遠哲坐在對面,一直在給我打扇子,我又是感動又是不安,忙爬起來:“多謝你了。”

    他微笑着:“舉手之勞,客氣什麼呢?”

    正在旁邊座位打牌的(6)班班長開玩笑:“下次我也要你的舉手之勞。”

    大家起鬨地大笑,紛紛衝着沈遠哲説:“我也要,我也要!”

    張駿也是握着牌在笑,眼睛卻是盯着我。

    我本來在笑,看到他的笑意,反倒有些笑不出來了,避開他的視線,匆匆拿出洗漱用具去洗漱,等洗漱回來,發現沈遠哲趴在桌子上睡了。

    投桃報李,我四處找扇子,看到旁邊的牌桌上有一把沒人用的扇子,我走過去,剛想伸手,一隻手覆蓋在了扇子上。

    張駿拿起扇子,啪一下打開,一邊看手裏的牌,一邊扇着,好像絲毫沒有看到我。

    我默默地退了回來。

    後來,列車員來賣撲克牌和扇子,我花五塊錢買了一把,雖然有些貴,不過以後用得着,坐到沈遠哲旁邊,一邊看書,一邊幫沈遠哲打着扇子。

    等沈遠哲睡醒,北京也到了。

    在擁擠的火車車廂裏,所有人很快就熟悉了,大家都很喜歡沈遠哲,就連曾經因為流言對他有負面想法的同學也喜歡上了他。

    他總是留意着那些沉默內向的同學,照顧着他們,打牌的時候記得叫他們,輪卧鋪票的時候也記得他們,不會因為哪個同學不會來事、不夠活潑就忽略他們。張駿和甄公子都把自己的卧鋪車票讓給過沈遠哲,可沈遠哲自始至終沒有去卧鋪車廂休息過,每次都把機會給了別人。

    邢老師看在眼裏,感嘆地説:“難怪你們班的班主任什麼都不操心,心都被你操完了。”她看同學們都看沈遠哲,立即又説,“不過,我們班的張駿也是很好的,這一年來幸虧有他,否則我真不知道拿宋鵬那幫小渾蛋怎麼辦。”

    邢老師説得咬牙切齒,同學們都笑。我們年級最壞的兩個男生都在(4)班,那可不是普通壞學生的調皮搗蛋,邢老師的確不容易,不過,她非常聰明,知道以惡治惡,絲毫不顧忌張駿以前做過的事情,用他做班長,去管宋鵬他們。

    到了北京,兩個人一個屋,我和林依然同屋。甄公子和賈公子同屋,張駿和沈遠哲同屋。

    大家一起吃飯、一起玩、一起聽大學裏的老師給我們講天文知識。

    一羣同年齡的年輕人都相處得很愉快,唯一的不愉快就來自我和張駿。

    張駿和沈遠哲關係越處越好,兩個人交換了相機,直接你給我拍照,我給你拍照,常常形影不離。

    我和林依然都沒有相機,沈遠哲為了照顧我們倆,時時都叫着我們,給我們照相。林依然當然很樂意把她到過的地方照下來,帶回去和爸爸媽媽分享,所以一直和沈遠哲在一起。我卻很鬱悶,因為這樣就意味着要和張駿在一起,想溜,可沈遠哲和林依然總是拖着我,細心照顧我,溜都沒法溜。

    因為四個人經常一起玩,連文靜的林依然都開始和張駿有説有笑,我卻和張駿仍然不説話。

    沈遠哲發現我和張駿一直沒説過話,以為我們是因為在火車上一個晚上睡覺,一個白天睡覺,沒機會熟悉的原因,特意向我們倆介紹彼此:“這位是(4)班的班長張駿,我的好朋友;這位是我們班的羅琦琦,我的好朋友,認識一下。”

    我和張駿都皮笑肉不笑地點點頭,笑着説:“你好。”

    沈遠哲和林依然都以為我們以前從不認識,我和張駿居然都保持了沉默,誰都不肯提我們小學是同班同學。

    沈遠哲高興地拉着我們一起玩,可他很快就發現,我和張駿完全不來電,一個看另一個完全不順眼,誰都不給誰面子。

    張駿參加的活動,我都不願意參加;張駿提議去哪裏,我一定是不想去的。

    張駿倒是不反對參與我參與的活動,可他時時刻刻都不忘記刁難我。

    有時候,明明我和沈遠哲聊得很開心,他卻會突然插進來,每句話都是諷刺我,讓我和沈遠哲完全説不下去,只能尷尬地結束話題。

    爬到香山頂上時,正好是落日,天邊的彩霞鋪滿林梢,美如畫境。我麻煩沈遠哲幫我照張相片,兩個人正嘻嘻哈哈地照相,張駿卻在一旁冷嘲熱諷,不是譏諷我的姿勢做作,就是嘲笑我的表情僵硬,搞得沈遠哲非常尷尬,不停地打圓場,他卻越説越來勁。

    別人説我,也許我就一笑,可他是張駿,就算我的臉皮真比長城的城牆拐彎都厚,他也能輕易地傷到我,我又是羞窘,又是難受,衝沈遠哲説:“我不想照了,不用再給我照相。”

    沈遠哲不停地安慰我,讓林依然勸我,我只是搖頭,堅決不肯再照相。

    張駿看我不照了,閉了嘴巴,我冷冷地問他:“醜人不作怪了,你滿意了?”

    他不吭聲。

    自從去過香山後,不管去哪裏,除了老師要求的集體合影,我絕不肯再照相。

    可張駿仍然看我不順眼,我們去頤和園玩,行了一路,張駿就看我不爽了一路,總是挑我的錯,拿話刺我。搞得我完全不記得頤和園長什麼樣子,只記得他嘲諷我了,他又嘲諷我了,他還是在嘲諷我!

    我從來不知道張駿是如此刻薄的人,在我的記憶中,他屬於話不投機,轉身就走的人,只會打架,不會吵架。

    我有時候很納悶,我究竟哪裏得罪了張駿?他為什麼要處處針對我?其實我並不想和他起衝突,我都是儘量迴避他,不想和他接觸,即使接觸,我都儘量迴避和他説話。可他如此對我,我也不是個泥人,由着他欺負,所以只能回擊,搞得兩個人矛盾越來越深,到了幾乎一開口就要刺對方的程度,彼此都好像恨不得對方立即消失。

    甄公子幸災樂禍地在一旁看熱鬧,時不時再澆點油。賈公子是個沒脾氣的温和人,但因為和甄公子、張駿關係好,所以也跟在一旁敲邊鼓,幫着張駿一塊打擊我。

    我們雖然只是一個三十多人的小集體,可因為來自不同的班級,不知不覺中就分了三四個小圈子。張駿他們幾個是我們這個小集體裏最大的小圈子,因為他們三個核心人物的態度,我漸漸地有些被眾人孤立,不管幹什麼事情,都不會有人主動叫我。

    孤立就孤立!我又不是沒被孤立過!

    我根本不吃他們這套,該怎麼玩就怎麼玩。林依然不知道有沒有察覺出我和張駿他們的交戰,反正她對我依舊,整天都跟在我身邊,我做什麼,她做什麼。有了這麼忠實的朋友,我更是不怕他們的孤立了。

    沈遠哲成了夾心餅乾,作為這個小集體的負責人,他不想這種對立的事情發生;作為我和張駿的好朋友,他尤其不希望我們倆對立。他不停地給我們做思想工作。在我面前,不停地説張駿的好話,又跑去張駿面前,不停地説我的好話,只希望我和張駿能改變一下對彼此的“惡感”,能友好相處。

    我不知道張駿聽到沈遠哲誇我的話是什麼反應,反正我是從不反駁沈遠哲誇張駿,不但不反駁,反倒在面無表情下很用心地聽。

    我一直很努力地將自己隔絕在張駿的世界之外,可內心一直在渴望瞭解他的點點滴滴。我喜歡聽沈遠哲告訴我張駿很講義氣,在男生中很受擁護和尊敬,就連宋鵬都很服張駿;喜歡聽他誇張駿為人處世圓滑卻不失真誠,該軟的時候軟,該硬的時候硬;喜歡聽他講張駿學習認真、做事理智,喜歡聽他説他有多麼欣賞佩服這位朋友。

    我甚至享受着沈遠哲講張駿,因為,我從不敢如此明目張膽地去談論張駿,第一次有人在我面前不停地談論他,一談一兩個小時,而且全是他的好,我懷着喜悦、心酸、驕傲,各種複雜的心情靜靜地聆聽。

    可我們兩人一見面,立即就水火不容。

    沈遠哲很辛苦、很小心翼翼地在我們兩人之中維持着和平,同時繼續在我面前講張駿的好話,在張駿的面前講我的好話,希望有一天我們倆能被他感化,化干戈為玉帛。

    有一天晚上,林依然去玩撲克,因為牌桌上有甄公子在,我就回避了。

    正一個人在活動室看電視,黃薇拿着撲克牌來找我玩:“要算命嗎?我算得很準的。”

    我有些驚奇,除了沈遠哲和林依然,大家都有些孤立我,她和張駿玩得很好的樣子,怎麼不幫着張駿,反倒來找我玩?不過,我當然不會拒絕她的善意,立即回應:“好啊!”

    黃薇讓我洗三遍牌,分別説四個男生、四個女生的名字,替我預測這些人會在我的生命中和我發生什麼故事。

    我洗完牌,笑着隨口説:“沈遠哲、楊軍、小島一匹狼、馬蹄、林依然……”

    黃薇邊幫我算命,邊和我聊天。她説:“牌面上看沈遠哲和你很有緣分,你和他是在談嗎?”

    談就是談戀愛的意思,當年大家也不知道是不好意思,還是迴避老師家長,將其減縮為談。我立即説:“啊?沒有。”

    黃薇一副“你不要緊張,我會幫你保守秘密”的樣子:“不少人看到他晚自習後送你回家哦!”

    學校禁止早戀,可禁止不了少男少女的心,大家都在暗地裏火苗閃爍,不過,我和沈遠哲還真不是,所以我淡淡地解釋:“我們只是順路。”

    黃薇微笑着問:“你到底喜歡不喜歡沈遠哲?”

    我有些煩,我和她又不熟。這些事情就是好朋友都不見得會告訴,她怎麼如此不長眼色?

    “普通朋友的喜歡。”

    “那你有沒有喜歡的人?我是説特別的。”

    “沒有。”

    “真的嗎?我不信!你肯定有喜歡的人,誰呢?我懷疑就是我們夏令營中的一個,對不對?”

    “我從來沒有喜歡過男生。”

    我否定得臉不紅心不跳,想起身走人,卻發現不知道何時,沈遠哲和張駿都站在一旁,正看着我們算命。我的心咚地一跳,忽然就有很酸澀的感覺,完全忘記了自己上一秒想幹什麼,仍呆呆地坐着。

    黃薇笑眯眯地問張駿和沈遠哲:“你們要不要算命?十分靈驗的。”

    沈遠哲説了四個女生的名字,有我和林依然,黃薇立即説:“剛才羅琦琦説的四個男生的名字也有你,牌上説你是她心中重要的人,你們會有很長的緣分。”

    黃薇的口氣很曖昧,搞得我很不自在,沈遠哲微笑着説:“我們要在一個學校讀三年高中,當然是很長的緣分。”

    黃薇變換着語氣開我和沈遠哲的玩笑,像試探也像撮合,沈遠哲很鎮定地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太極拳打得很圓滑,黃薇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

    到張駿算命時,他邊從黃薇手裏抽牌,邊隨口報着女孩的名字:“童雲珠、李小婉、林依然……”

    我們都詫異地看他,他和林依然沒這麼熟吧?

    都等着他的第四個名字,他卻突然停住了。

    我裝作不在意地拿起遙控器,換着電視頻道,心裏卻莫名其妙地有了期待。

    張駿的手在牌面上停了一停,微笑着抽出牌,説出了最後一個名字:“關荷。”

    沈遠哲和黃薇都笑起來,我也開心地笑着,目光沒有温度地看着張駿,將內心的紛紛擾擾全部掩蓋住。

    第二天晚上,大家一起去外面吃飯。十二三個人一張大桌子,分了三桌,我非常不幸地再次和張駿同桌。

    甄公子極其能侃,大家邊説邊聊,一會兒一陣笑聲。我知道他們都討厭我,所以一句話不説,一直低着頭吃飯,菜都不主動夾,面前有什麼就吃什麼。

    茶杯裏的茶水已經喝完,我抬頭看了一眼,發現茶壺在甄公子手邊,就又低下頭,繼續吃飯。

    張駿端起茶壺挨個給大家倒茶,大家都笑着説“謝謝”,倒到我時,我用手一扣茶盅:“不用。”其實,我想喝水,可他這幾天欺人太甚,我就是不想領他的情,即使只是個順手人情。

    一桌的人都看着他,搞得他很沒面子。他端着茶壺站了一瞬,微笑着給下一個人倒,甄公子卻冷哼了一聲:“某些人給臉都不要臉。”

    我當聽不懂,低着頭繼續吃飯,甄公子仍在冷嘲熱諷,果然長了一張毒蛇嘴。

    桌上的氣氛很尷尬,我忍了一會,實在忍不下去,猛地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拍,盯着甄公子問:“你有完沒完?張駿是你哥還是你弟,他自己啞巴了?要你出頭?”

    沒想到甄公子笑眯眯地説:“張駿就是我哥,怎麼了?他是不屑和你計較,我就是喜歡替我哥出頭,怎麼了?”

    賈公子也湊熱鬧:“路不平眾人踩,敢情你還不許我們拔個刀相助了?你以為你是誰啊?江老爺子也沒你這麼橫。”

    沈遠哲打圓場:“大家一人少説一句,又不是什麼大事。”

    男人的嘴巴厲害起來,真是女人都得怕三分。我站了起來,走到飯館外面坐着。沈遠哲跟出來,我説:“我是吃飽了才出來的,你不用管我。”

    “我也吃飽了。”

    他坐到我旁邊,要了兩杯冷飲,遞給我一杯,想説什麼,卻又不好開口。

    我知道隨着我和張駿他們的矛盾越來越大,眾人都越來越排斥我,他又維護我,所以真的很為難。

    “其實你不用幫我,我並不在乎別人怎麼對我。”

    “我知道你心裏不好受。”

    我凝視着冷飲杯子上凝結的小水珠,鼻子有些發酸。我的難受不是來自於眾人的排斥,這些完全傷害不到我,而是張駿,我一點都不明白到底哪裏得罪了他,他為什麼要這麼處處刁難我?竟然逼得我連躲避的角落都沒有。

    林依然走了出來,坐到我旁邊,低着頭説:“琦琦,我想和你説幾句話,希望你別介意。”

    “我有那麼小心眼嗎?”

    “你不是小心眼的人,可正因為你不是小心眼的人,我才不能明白你剛才為什麼要那樣對張駿。我覺得你現在這個樣子不好,大家出來的機會很寶貴,一起玩多好,可因為你和張駿,搞得我們都很緊張尷尬,話都不敢多説。剛才張駿給你倒茶,你為什麼拒絕?即使平時有矛盾,張駿説了一些不好聽的話,可你向來最大方,馬力那麼嘲笑你,你從來不生氣;楊軍老是捉弄你,你也從來不介意,你為什麼要介意張駿呢?”

    我低着頭想了會:“我知道了,謝謝你,我不該因為自己影響了大家。”

    林依然很緊張:“你會不會不開心?”

    “不會,我知道你是真正關心我,希望大家都不要討厭我,才會對我説這些話。”

    林依然釋然了,笑着説:“我知道你沒吃飽,剛才麻煩服務員把剩下的小饅頭打包了。”

    “謝謝。”

    林依然笑眯眯地搖搖頭,沈遠哲卻是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等回到住宿地,才七點多,同學們有的在打籃球,有的在打撲克,有的在看電視。我一個人在宿舍裏坐了會,決定去找張駿,我要和他談一談,解決我們之間的問題。

    找了個男生,向他打聽張駿在哪裏。

    “張駿説有點累,沒出來玩,一個人在宿舍休息。”

    我去張駿的宿舍敲門,他説:“門沒鎖。”

    我推門而進,他正站在窗口,回頭看是我,愣住了。

    我關了門:“我想和你談一下。”

    他坐到了唯一的一把椅子上,請我坐到牀邊。

    我沉默了很久,都不知道從何説起,他也一點不着急,安靜地坐着,絲毫看不出平時的刻薄樣子。

    很久後,我嘆了口氣説:“我知道你看不慣我、討厭我,可沒有必要因為我們倆影響大家,我保證以後不會惹你,保證以後儘量不在你的眼皮底下出現,保證不管你説什麼我都只贊成不反對,也麻煩你放我一馬。”我説完,立即站了起來,想要離開。

    他立即抓住我的衣袖:“我沒有看不慣你。”

    “你還沒有看不慣我?”我氣得停住了腳步,甩掉他的手,指着他質問,“我為了躲開你,爬香山走得飛快,盡力往前衝,你説我絲毫不體諒走得慢的同學,那好,我體諒!去故宮,我為了不招你嫌,走最後,你又諷刺我拖大家的後腿!我和同學説話,説多了,你説就我的話最多,把別人的話全搶完了,那成,我沉默!你又諷刺我沒有集體意識,一個人獨來獨往,玩清高裝深沉!就是我照個相,把眼鏡摘下來,你都有話説。你説,我摘不摘眼鏡,關你什麼事呀?我已經很努力在迴避你了,你究竟想怎麼樣……”

    我一邊説話,他一邊走了過來,我在氣頭上,全沒留意,只是一步步下意識地後退,直到貼到了牆上,仍瞪着他,氣憤地申訴:“我們好歹從小認識,都是高老師的學生,你就算討厭我,也沒必要搞得讓大家都排擠我……”

    他忽地低下頭來親我,我下意識地一躲,他沒有親到我的額頭,親到了我的頭髮。

    我的聲音立即消失,嘴巴張着,驚恐地瞪着他,他雙臂撐在牆上,低頭看着我,雖然面無表情,可臉色卻是一陣紅、一陣白,顯然也是非常意外和緊張。

    我腦袋一片空白,呆了一瞬後,猛地一低身子,從他的胳膊下鑽了出去,拉開門就拼命往自己的宿舍跑,砰地關上門,身子緊貼着門板,心還在狂跳。

    跳了很久後,人才有意識。我如同喝醉了酒一樣,歪歪斜斜地走到牀邊躺下。越想越悲傷,越想越氣憤,張駿還真把自己當校草了,似乎只要是女生,就會喜歡他。

    我悲哀地想着,我當時要麼應該抽他一大耳光,抽清醒他這個渾蛋;要麼應該索性撲上去,回親他一下,反正我喜歡他這麼多年,究竟我們誰佔誰便宜還真説不準。

    可我他媽地竟然沒用地跑掉了!羅琦琦,我真想抽你一巴掌!

    林依然回來了,問我:“你餓嗎?要吃小饅頭嗎?”

    我裹着毛巾被,含含糊糊地説:“不要。”我早被自己氣飽了。
此页面为HK繁体版,其他版本: 中文简体 | TW 繁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