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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節

    已經是晚上10點多了,薩姆-卡普維茨鎖上暗房門,穿過幾碼寬潮濕的草坪來到石階上,疲憊地登上石階跨進門廊,在門外的柳條躺椅旁停住了腳,吸進一口涼爽、乾燥的夜空氣,清涼一下頭腦裏的暗房氣味。吸進的空氣像美酒一樣令人陶醉,他閉上眼睛,連着吸入和呼出幾次,然後睜開眼,欣賞了一剎成排的路燈和向格蘭德河延伸的星散的住宅燈光。路燈好象在閃爍和移動,帶着黃色的威嚴,就像他去年在墨西哥的薩爾蒂約和蒙特雷之間看到的一個夜間宗教隊伍的火把一樣。

    他靜靜地站在屋廊下,不願放棄這個地方和在此看到的景色所帶來的快樂。他對這周圍的環境,對附近阿克馬和聖菲利普的塵土飛揚的村莊、平坦的牧場和澆過的辣椒地、藍色的美麗山巒等的感情是深厚和不可動搖的。

    他痛苦地想到是什麼帶他到這兒,對一個從誕生到長大成人對紐約的布朗克斯一無所知的人來説是一個如此不令人喜歡的地方。戰爭——希特勒戰爭期間,他結識了厄恩尼-派爾。薩姆是一個新聞官員和信號部隊攝影師,他在大學裏的生物學學位派不上用場只好不提;派爾則是一名戰地記者。在3個太平洋島子上他們曾一塊長途跋涉,薩姆總是大談太平洋植物生態學的奇妙,而派爾在薩姆的催促下則講他對家鄉新墨西哥州的寧靜的感情。派爾在一次戰鬥中死去數月後,薩姆從部隊退役來到加利福尼亞。他買了一部破舊的車子,自東南部向紐約開去,決心在埋身於首都教育的單調生活之前看一看這個國家。

    他的路線穿過阿爾布開克,一到這個城市,他就覺得不拜訪一下派爾太太、厄恩尼的茅屋及其周圍的一切就無法離開;他已故的朋友生前經常懷着無限的愛談論這一切。薩姆在愛爾瓦拉多旅館的一個4塊錢單間裏住了下來,聖費車站就在旅館隔壁。洗整、吃飯、到服務枱問了一下之後,他驅車穿過熱乎乎、靜悄悄的商業區,路過村莊式的大學,上了吉拉德大道。他向右拐上一條鋪過的街,由於他死去的朋友生前的描寫,這兒顯得是那麼熟悉和親切,向前走了1英里,兩旁盡是土坯房子,再往前街面變成了石子路,過了幾個街口,便到了吉拉德大道和聖莫尼卡大道的拐角處。厄恩尼-派爾曾説過,他的茅舍在南吉拉德大道700號,一幢有灌林叢的拐角上的房子,水泥門廊,一隻叫奇塔的狗,房子是白色的,但屋頂是綠瓦,表示嚮往和平。

    薩姆停下車,走到屋子跟前,敲了敲門。開門的是個保姆,他説明了身份和來意。保姆告訴他,派爾太太病得太厲害了,難以見任何人;但她又提議説,如果他是厄恩尼的朋友,也許願意看一下厄恩尼的房間,自從他離開後從來沒有動過。在薩姆頭腦裏的那雙眼睛經常見到過這間房子,所以,一切似曾相識,沒有什麼可驚奇的。在某些方面,這間屋子比愛絲苔爾正在那兒等他的那間在布朗克斯的公寓房更像他的房問。他在房中轉了一遭——打開的字典還在架子上,洛的帶有簽名的畫,兩壁圖書,鑲在鏡框裏的厄恩尼同艾森豪威爾和佈雷德利交談的照片,掛在衣鈎上的一頂髒乎乎的綠壘球帽——最後,薩姆帶着對派爾太太的感激崇敬之情離去。

    一走到外面,薩姆便沿着石子路向前溜達着,一位正在修剪草坪的鄰居點頭致意,望了望遠處大學的房子,在幾處駐足詢問了一下,還不時停下來凝視着遠處的山巒,最後他回到汽車上向城裏開去。

    他在阿爾布開克不只過了一夜。他住了一星期。這期間他到新墨西哥大學求得了一個職務,然後才開始他的穿越祖國旅行。

    1年後,他成了那所大學的一個講師,有一個個人實驗室和一架嶄新的複合顯微鏡;兩年後,他在南吉拉德大道上有了自己的土坯房。

    他今晚就站在這兒,這所房子的房廊下。他從未為他的搬遷後悔過,愛絲苔爾也沒有。只有在當他因公出差必須離開阿爾布開克的情況下,他才感到遺憾。

    他最後一次吸進沁人心肺的空氣,使之充滿那瘦瘦的胸膛,感到或多或少地恢復了一些精神,通過開着的餐廳玻璃門走進房子裏。他關上門,喊道,“愛絲苔爾,來點咖啡怎麼樣?”

    “早好了,正等着哩!”她也喊着回答。“在會客室裏!”

    他發現愛絲苔爾蟋縮在寬扶手椅裏。她的紫灰色頭髮用捲髮器捲起來,肥大的浴袍將她胖大的身軀和椅子一起罩了起來。他肯定,她很像一頂舒適的印第安人帳篷。她正在讀里斯曼的《個人主義再思考》,那種專心致志的勁頭表示着她的自我完善。現在,她放下書,站起來,從微型電熱盤上取來咖啡壺。薩姆走向對面的扶手椅,就像由吊車放下來似的,將瘦長的骨架吱吱咯咯地安放進椅子裏。他一坐下,兩條細長腿伸出去,便輕鬆地呻吟了一下。

    “你的動靜像個老翁,”愛絲苔爾説,一邊將咖啡倒進漆木桌上的杯子裏。

    “《聖經》上説,男人到了49,泰然呻吟有自由。”

    “那就無病呻吟好了。你完成不少了吧?”

    “洗了一些我在小瀑布周圍拍的資料。這墨西哥太陽太亮了,要找到正確的清晰度就得像喪家犬一樣。還好,《皮塔哈亞》進展順利,差不多快完了,我想再有幾星期就可脱手。你打字打得怎樣了?”

    “我趕上你了,”愛絲苔爾説着,回到自己的位子上。“你一寫出剩下的那些説明,我就把它們打出來。”

    薩姆嚐了嚐咖啡,用勁吹着,最後有滋有味地喝起來,剩下半杯放了回去。他摘下無邊方眼鏡——他女兒稱之為“舒伯特眼鏡”——因為上面蒙了一層蒸氣,隨着又感到不太對勁,順理了一下凌亂的黃灰色頭髮,用一個手指將高聳的眉毛逐個抿了抿,最後尋找到一支雪茄。他正準備點煙,突然掃視了一圈。“瑪麗在哪兒?她回來了嗎?”

    “薩姆,才10點15分。”

    “我以為比這還晚。我的雙腿感覺時間比你説的要晚。”他點燃雪茄,又喝了一口咖啡。“我今天幾乎沒見到她——”

    “我們難得見到你,在後面那個黑洞裏,一趴就是幾個小時,一個人起碼應知道來吃飯。你吃了三明治了嗎?”

    “見鬼,我忘了拿碟子和盤子來。”他放下空杯子。“對,我涮過碟子。”又吸了一口雪茄,噴出一團煙雲,問道,“她什麼時間出去的?”

    “你説什麼?”愛絲苔爾已經重新讀起書來了。

    “瑪麗。她什麼時間離開的?”

    “7點左右。”

    “今晚是誰——又是沙夫爾那小子嗎?”

    “對,尼爾-沙夫爾。他帶她到布羅菲家的一個生日晚會上去了。你想,莉昂娜-布羅菲17歲了。”

    “你想,瑪麗-卡普維茨16了。我無法想象的是瑪麗能從那個布羅菲家女孩身上看到什麼。她是絕對空虛的,而且她穿戴的……”

    愛絲苔爾將書擱到膝蓋上。“莉昂娜沒什麼可説的,值得你反對的倒是她的父母。”

    薩姆嗤之以鼻。“我討厭任何將所謂美國精神的標誌貼到自己車上的人——上帝,我經常想這些人腦瓜裏到底裝了些什麼。為什麼有人將他們是美國人這一事實在美國四處招搖。不用説,他們是美國人,可我們也是,在這個國家的幾乎所有人都是。真他媽的令人懷疑,他們想説明什麼——想標榜他們是超級美國人、特殊美國人、比一般美國人更美國的美國人?他們是否想證明,一切別人或許在某一天想推翻政府,或者向一股外國勢力出賣機密,而他們貼上的標誌則證明他們保準不會那樣做,一生一世都不會?在那些煞費苦心來證明自己的公民權和忠心的人們的內心世界裏,究竟是一些什麼樣的奇怪而黑暗的東西?為什麼布羅菲老頭老是帶着一枚有‘婚後主義’、‘男子主義’或‘上帝主義’字樣的領釦?”

    愛絲苔爾耐心地接受了丈夫的發泄——事實是,在這義憤填膺之時,她暗地裏是喜歡他的——當看到薩姆發完了脾氣,她從實際出發又回到問題的中心點。“所有這一切同莉昂娜或者她的生日晚會或者瑪麗的出席都毫不相干。”

    薩姆笑了。“你是對的,”他説,端詳着雪茄。“這個沙夫爾家的小子——瑪麗同你談起過他嗎?”

    愛絲苔爾搖了搖頭。“薩姆,你不是對他吹毛求疵吧?”

    薩姆又笑了。“説實話,我是的,但僅僅有一點。我對他也只有過有個初步印象罷了,但對她來説他是太鬼太大了一點。”

    “只要你是她的父親,並且她還在成長,他們對她來説將都是太鬼太大了。”

    薩姆很想來上一句俏皮話,但沒有説,只代之以平靜地點頭表示同意。“説得對,我覺得你是正確的,做媽媽的最知道——”

    “——最知道做爸爸的,這是肯定的。”

    “跑題了。”他觀察着漆木桌。“今天有電話、客人、郵件嗎?”

    “一切照舊,郵箱裏只有一張桑地亞地宮聚餐舞會的請柬——幾張賬單——從公民自由權聯盟來的一份報告——《新共和報》——又一些賬單——大概就是——”她突然改了口。“噢,親愛的,我差一點忘了——有一封莫德-海登給你的信,在餐廳桌子上。”

    “莫德-海登?我正納悶這位老大姐現在在哪兒?也許她又要出台了。”

    “我去把信取來。”愛絲苔爾説話間已經站起身,腳上的卧房拖鞋踢嗒作響,向餐廳走過去。她拿着一個長長的信封回來,交給薩姆。“是從聖巴巴拉寄來的。”

    “她正在變得能坐下來了,”薩姆説着,打開了信封。

    在他讀信的當兒,愛絲苔爾站在一旁強壓回一個阿欠,但在她得知所有事情之前是不會離開的。“有什麼重要事?”

    “就我所理解的説……”他的聲音低了下去,繼續讀着,是那樣專心。“她在6月間要到南太平洋搞一次實地考察。她需要有人同行。”他把看完的那張信紙遞給她,漫不經心地摸索他的眼鏡,掛到耳朵上,繼續往下讀。

    5分鐘後,他讀完了信,若有所思地等待着。當妻子讀完伊斯特岱的附件時,他抬眼看着她。

    “你怎麼看,愛絲苔爾?”

    “很迷人,當然了——但是薩姆,你答應過今年夏天我們呆在一起,我不要你撇下我們,自己跑開。”

    “我沒説要那麼幹。”

    “我們的房子有許多事要去做,許多活你得幹,我們不是已經答應我孃家,今年他們可以來……”

    “愛絲苔爾,別急,我們哪兒也不去。對我來説,我看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