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十二月二十四日-2
10哈里。李大搖大擺地走進了房間。波洛盯着他看了一會兒,皺起了眉頭,他有一種感覺好像他以前在什麼地方見過這個人,他注意到他的外貌:高高的鷹鈎鼻,傲慢的頭和下巴;而且他意識到,雖然哈里是一個大塊頭而他的父親只是一箇中等身材的人,但他們倆有很多相似之處。
他還注意到一些別的東西,在他的大模大樣之下,哈里?李其實是很緊張的,他用一種輕快的動作把它掩飾起來,但焦慮是顯而易見的。
“啊,先生們。”他説,“我能告訴你們些什麼呢?’,約翰遜上校説:“關於今晚的事情,你能提供任何線索我們都將非常高興。”
“我什麼都不知道,這是很可怕而且是很意外的事。”
波洛説:“我想,你最近剛從國外回來,李先生?”
哈里馬上轉向他。
“是的,一個星期以前剛踏上英國的土地。”
波洛説:“你走了很長時間?”
哈里?李抬起下巴,笑了:“你反正也會聽説的——很快就會有人告訴你的2我是一個浪子,先生們;我已經有快二十年沒踏進過這個家門了。”
“可你現在回來了,你願意告訴我們是為什麼嗎?”波洛問道。
哈里已有所準備,仍然非常坦率地答道:“還是那個古老的寓言,我厭倦了豬吃的豆莢——要不然就是連豬都不吃的,我忘了是哪個寓言了。我想換換口味,覺得肥牛犢應該會很不錯。我收到一封我父親的信,建議我回來,我就遵從了他的召喚回到了家。就是這麼回事。”
波洛説:“你是短期拜訪——還是長期的?”
哈里説:“我回家來——永遠地回來了!”
“你父親願意嗎?”
“老頭兒很高興。”他又笑了,眼角的皺紋很迷人。“老頭兒和艾爾弗雷德住得實在太沒意思了!艾爾弗雷德是根乏味的木頭——如此可敬,但決不是一個好的伴兒。我父親在年輕時候也是個浪子,他希望有我給他做伴。”
“而你哥哥和他妻子呢,他們高興你住在這兒嗎?”
波洛提問的時候,眉毛輕微地向上揚着。
“艾爾弗雷德嗎?艾爾弗雷德氣得臉都青了。不知道莉迪亞怎麼樣?她為了艾爾弗雷德可能也會很惱火的,但我一點兒都不懷疑她最終會很高興的。我喜歡莉迪亞,她是一個令人愉快的女人,我會和莉迪亞處得很好的,可艾爾弗雷德又是另一回事了。”他又笑了起來,“艾爾弗雷德總是非常嫉妒我。他一直是個足不出户的盡職盡責的好兒子,毫無上進心,可他最終為此會得到什麼呢?家中的好孩子得到的總是——屁股捱上一腳。聽我的吧,先生們,美德是得不到好報的。”他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希望你們沒被我的坦率嚇着,但不管怎麼説,這正是你們要的事實真相,你們會把這個家裏的醜事都抖出來的,我還是把我自己的事都坦白地説出來吧!我並不特別為我父親的死而傷心——畢竟,從我還是個小夥子的時候就一直沒見過這老傢伙了——但儘管如此,他總還是我的父親,而且他又是被謀殺的。我會全力以赴地去復仇的。”他撫模着自己的下巴,看着他們,“我們家裏的人是很熱衷於復仇的,沒有一個李家的人會輕易忘記,我要確保謀殺我父親的人被抓起來而且被吊死。”
“我想在這件事上你可以相信我們會盡力而為的,李先生。”薩格登説,“如果你做不到的話我會親手將他繩之以法。”哈里?李説。
警察局長嚴厲地説:“那麼你對謀殺者的身份有所瞭解嗎,李先生?”
哈里搖搖頭。
“不,”他慢吞吞地説,“不——我想不出來。要知道這是一件非常令人震驚的事,因為我一直在想這件事——而我認為這不可能是一件外人作的案……”
“啊,”薩格登説,點着頭。
“而如果是這樣的話,”哈里?李説,“那麼就是這所房子裏的什麼人殺了他……可會是哪個該死的乾的呢?不能想象會是傭人們。特雷西利安從一九O一年起就在這兒了。
那個弱智的男僕?他這輩子也不會幹這種事的。霍伯裏,啊,他是一個無恥的傢伙,可特雷西利安告訴我他那時候出去了。那麼你們的結論是什麼呢?不算斯蒂芬?法爾的話——他幹嗎要不遠萬里地從南非跑來,就為謀殺一個未曾謀面的陌生人嗎?那就只剩下這個家裏的人了。就我而言,我想不出是誰幹的。艾爾弗雷德?他非常祟拜父親。喬治?他根本就沒腦子。戴維?戴維一直是個生活在夢幻世界裏的人,連看見自己的手指頭流血他都會暈倒的。太大們?女人不會那麼冷血地割斷一個人的喉嚨。那麼是誰幹的呢?如果我知道就好了,可這事兒也太令人不安了!”
約翰遜上校清了清嗓子——一個官氣十足的習慣——説:“你今晚最後一次見到你父親是在什麼時候?”
“在下午茶之後。他剛和艾爾弗雷德吵了一架——為了鄙人。這老頭就沒有安寧的時候,他總是想挑起事端。在我看來,這正是他對別人隱瞞我到來的原因。想在我意外地到來時引起騷亂:也正是因為這個他才談起修改遺囑的事。”
波洛輕輕地動了一下。他低聲説:“那麼你父親提起他的遺囑了?”
“是的——在我們所有人的面前,就想像一隻貓一樣看着我們的反應如何。他只是告訴那個律師聖誕節之後來和他談這件事。”
波洛問道:“他考慮要做什麼改動呢?”
哈里?李咧嘴笑了:“他可沒告訴我們!別信這隻老狐狸的!我想象——或者該説我希望——這個改動是對鄙人有利的:我想在先前的遺囑裏我是被去掉了的。現在,我相當有把握,他又把我寫上了。這對其他人來説是個令人不快的打擊。還有皮拉爾——他很喜歡她,我想她也會有些好處的。你們還沒見過她嗎?我的西班牙外甥女,她非常美麗,皮拉爾——有着南部的那種温柔——也有冷酷的一面。真希望我不是她的舅舅!”
“你説你父親喜歡她?”
哈里點點頭。
“她知道怎麼去哄老頭,總陪他一起坐着,我打賭她知道她想要什麼!啊,他現在死了,遺囑不會為皮拉爾而改動了——也沒我的分了,真倒黴。”
他皺皺眉頭,停了一會兒,又換了種腔調。
“我是離題了。你們想知道我最後一次見到父親是在什麼時候?就像我告訴你們的,是在下午茶之後——可能是六點過一點兒。老頭那會兒精神很好——也許稍微有點累。我和霍伯裏一塊兒離開了他,之後就再也沒見過他了。”
“他死的時候你在哪兒?”
“和艾爾弗雷德一起在餐廳裏。那不是一次和睦的飯後會議。當我們聽見頭頂上的動靜時我們正在進行一場非常尖鋭的爭吵,聽起來就像是有十個男人在上面角鬥。而接着可憐的老父親就尖叫了起來,活像殺豬一樣,那聲音都讓艾爾弗雷德癱在那兒了,他只是坐在那兒大張着嘴。等我把他徹底搖晃醒了,我們才開始往樓上跑去。門是鎖着的,得把它砸開,也費了好些勁,那該死的門怎麼會鎖上的,我真想象不出來:房間裏沒有別人只有我父親,如果有任何人能從窗户那兒跑掉就真是活見鬼了!”
薩格登警監説:“門是從外面鎖上的。”
“什麼?”哈里瞪大了眼睛,“可我發誓鑰匙是在裏面的。”
波洛小聲説:“那麼你注意到這一點了?”
哈里?李嚴肅地説:“我對事情很留心,這是我的習慣。”
他鋭利的目光從他們三個人身上一一掠過。
“還有什麼你們想知道的嗎,先生們?”
約翰遜搖搖頭。
“謝謝你,李先生,現在沒有了。也許你願意請下一個家庭成員來這兒:”
“我當然願意。”
他向門口走去,頭也不回地走掉了。
這三個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約翰遜上校説:“怎麼樣,薩格登?”
警監懷疑地搖搖頭,他説:“他在害怕什麼,我想知道為什麼呢?”
11馬格達倫?李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想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她的一隻修長的手放在那光滑而富有白金光澤的頭髮上,葉綠色上裝緊貼着她身體優美的曲線。她看起來非常年輕而且像是有點兒嚇着了。
三個男人都停下來看了她一會兒。約翰遜的目光裏流露出油然而生的愛慕。薩格登警監則沒有絲毫愛慕的表示,有的只是一種不耐煩的神情,急着想把他的工作進行下去。
赫爾克里?波洛的眼光則是深深的欣賞——在她看來,但並非欣賞她的美貌而是欣賞她對它的善於利用。她不知道他在暗想:“Joliemannequin,lapetiteoMaisellealesyeuxdurs(法語:漂亮的模特兒.這個小東西。但她有一雙冷酷的眼睛。——譯註。).”
約翰遜上校想,“這麼漂亮的姑娘,喬治?李如果不小心的話一定會有麻煩的。她確實該對別的男人留神。”
薩格登警監在想:“頭腦空空、愛慕虛榮的女郎,希望我們可以很快完事。”
“請坐,李夫人。讓我看看,你是——”
“喬治?李夫人。”
她親切而感激地笑着,坐了下來。那一瞥好像在説,“雖然你是一個男人而且是一個警察,你畢竟還不是這麼可怕。”
那個笑也把波洛感染了,在與女人們有關的問題上外國人是非常敏感的。至於薩格登警監她則沒去費心。
她憂心仲仲地絞着自己的雙手,樣子仍然很美麗。她小聲説道,“這太可怕了,把我給嚇壞了。”
“來,來,李夫人,”約翰遜上校的態度和藹的口氣裏帶着點兒尖刻:“我知道。這對你而言是個打擊,但現在一切都已經結束了,我們只是想請你把今晚發生的事講一下。”她叫了起來:“可我什麼都不知道呀——真的。”
一時間警察局長的眼睛眯了一下,他温和地説:“對,當然啦。”
“我們昨天剛到這兒,喬治一定要讓我來這兒過聖誕節,我真希望我們沒來。我肯定我再也不會是從前的那個我了!”
“這的確讓人非常難受——是的。”
“我對喬治的家庭幾乎一無所知,你明白吧。我只見過李先生一兩次——一次是在我們的婚禮上,後來還有一次。
當然,我見到艾爾弗雷德和莉迪亞的次數多些,但他們對我來説還是相當陌生的。”
她又把眼睛睜得大大的,一副受驚嚇的孩子似的表情。
赫爾克里?波洛再一次用眼神表示了對她的欣賞——他又暗想:“Ellejotletresbienlacomedie,cettepetite(法語:她大會裝腔作勢了.這個小東西。—一一譯註。).“
“是的,是的。”約翰遜上校説:“現在來告訴我你最後一次見到你公公——李先生的情況——在他還活着的時候。”
“噢,這件事!那是今天下午了,事情糟透了!”
約翰遜馬上説:“糟透了,為什麼?”
“他們都是那麼生氣!”
“誰生氣了?”
“噢,他們全都是——我不是説喬治。他父親對他並沒説什麼,而是對其他所有的人。“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啊,當我們到那兒的時候——他叫我們所有的人去——他正在打電話——跟他的律師談遺囑的事,然後他説艾爾弗雷德看上去灰溜溜的,我想那是因為哈里要回家來住,艾爾弗雷德為此非常沮喪。你明白嗎,哈里做過一些很可怕的事。然後他説了些關於他妻子的話——她死了很久了——他説她根本沒有腦子,戴維就跳了起來,看上去就像想殺了他父親——噢!”她突然停下來,她的眼神很慌亂,“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完全不是那個意思!”約翰遜上校安慰她説:“是這樣——的確如此,一個比喻,僅此而已。“
“希爾達,她是戴維的妻子,讓他平靜了下來,還有——啊,我想就是這些了。李先生説他晚上不想再見任何人了,所以我們就都走了。”
“這就是你最後一次見到他?”
“對,直到——直到——”
她哆嗦起來。
約翰遜上校説:“好的,就這樣。那案發的時候你在哪兒呢?”
“噢,讓我想想,我想我是在客廳裏。”
“你肯定嗎?”
馬格達倫的眼神閃了一下,垂下了眼睛。
她説:“當然啦,我多笨哪——我去打電話了,我全弄混了。”
“你説,你是在哪兒打的電話,在這個房間嗎?”
“對,除了樓上我公公房間裏的一部以外,這是惟一的一部電話。”
薩格登警監説:“有誰和你一起在這個房間裏嗎?”
她瞪大了眼睛。
“嗅,不,我是一個人。”
“你在這兒時間長嗎?”
“嗯——有一會兒。在晚上接通電話是要花一些時間的。”
“那麼,是一個長途電話?”
“對——給韋斯特林厄姆。”
“我明白了。那後來呢?”
“後來就是一聲可怕的尖叫——每個人都在跑來跑去——門又鎖上了,要把它砸開。噢,真像一場噩夢!我肯定永遠都忘不了它!”
“別,別,”約翰遜上校和藹的語氣顯得有些生硬。他接着説:“你知道你公公在他的保險箱裏放着一些值錢的鑽石嗎?”
“不,他有嗎?”她激動的語氣是顯而易見的,“真的鑽石嗎?”
赫爾克里?波洛説:“價值一萬英鎊的鑽石。”
“噢!”那是一聲輕輕的幾乎喘不過氣來的感嘆——努力剋制着女人貪婪的本性。
“啊,”約翰遜上校説,“我想現在就是這樣了,我們不需要再麻煩你了,李夫人。”
“喚,謝謝你。”
她站了起來——朝着約翰遜和波洛微笑——那是一個滿懷感激的小女孩的笑容,接着她走了出去,她的頭揚得高高的,聳着肩膀,走起路來手心微微向外翻着,樣子很做作。
約翰遜上校叫道:“你能請你丈夫的弟弟戴維?李先生來這兒嗎?”他在她身後關上了門,回到桌邊來。
“啊,”他説,“你們怎麼想?我們發現一些問題了!看到這一點了嗎?當喬治?李聽見尖叫聲的時候他在打電話:當他妻子聽見的時候也在打電話:這對不上——完全對不上:“
他又加上一句:“你怎麼想,薩格登?”
警監慢慢地答道:“我不想對這位夫人無禮,但我想説雖然她是那種能從一個紳土那兒弄到錢的一流的女人,可我認為她不是那種會割斷一個紳士的喉嚨的人。那完全不是她的做法。”
“啊,可誰知道呢,nlonvietlx(法語:我的老朋友。——譯註),”
波洛小聲説。
警察局長轉過身來臉朝着他。
‘那你呢,波洛,你怎麼想?”
赫爾克里?波洛向前欠了欠身。他撫平了面前的記事簿,又撣掉了燭台上的一點兒灰塵。他答道:“我想説已故的西米恩?李先生的性格特徵已經浮現在我們面前。我想,這正是整件案子的重要線索所在……就在死者的性格特徵之中。”
薩格登警監困惑不解地看着他。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波洛先生。”他説,“死者的性格特徵和他被謀殺究竟有什麼關係呢?”
波洛心不在焉地説:“被害人的性格特徵和他的被謀殺總是有關係的。苔絲狄蒙娜那坦白直率、毫不猜忌的本性正是她死的直接原因。
一個多疑的女人就會看到伊阿古的陰謀詭計並早早設法阻止它;馬拉的不愛清潔導致他最終死在了浴缸裏;而茂丘西奧的暴躁脾氣則使他喪命於劍卞。”
約翰遜上校捻着他的鬍子。
“你到底是什麼意思,波洛?”
“我想告訴你們,西米思?李是一個特別的人物,他製造出一種壓力,而正是這種壓力最後導致了他的死亡。”
“那麼,你不認為鑽石的事和他的死有什麼關係了?”
波洛衝約翰遜笑了,後者的臉上滿是困惑的神情,樣子很誠懇。
“Moncher(法語:我親愛的。——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