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雞叫,瞎鹿就起牀打點自己的響器。瞎鹿激動得一夜未眠。因為今天曹丞相要來檢閲“新軍”,豬蛋通知他到村西土崗上去奏細樂。瞎鹿想:我一個瞎子,平生沒有別的本事,麥子綠豆都分不清,就會拉個胡琴,打個竹板,吹個嗩吶,敲個大鼓,沒想到竟也能給曹丞相奏樂。雖然眼看不見,但瞎鹿頭天晚上就開始洗自己的頭臉,換乾淨衣裳;把頭讓六指又給剃了一遍,剃得趣青,覺得這樣才對得起丞相。瞎鹿一生未娶,餵了一隻小羊,夜裏摟着她睡覺。這天摟着小羊哭了:
“小羊小羊,能有今天,我瞎鹿也算沒枉來世上走一遭!”
這樣折騰到五更,瞎鹿起身,開始用唾沫擦他的胡琴、嗩吶、竹板和大鼓。擦完大鼓,突然肚裏想拉屎,瞎鹿邊搖頭邊笑:光顧忙別的,這樣大事都忘記了,不趁現在趕緊拉屎,等到檢閲時再突然有屎,豈不誤了丞相的大事?於是上了茅屋。上完茅屋,了了事,又擦大鼓,把大鼓擦得亮堂堂的,這時突然又感到想拉屎。再拉一次,出來茅屋,又想拉,瞎鹿才知道壞了事:一夜瞎折騰,與小羊折騰來折騰去,肚子着了涼,要拉肚子。瞎鹿不禁急得要哭,怪自己肚子不爭氣:
“平時讓你拉肚子,你倒乾結;現在百年不遇碰到大事,你倒要拉肚子,這豈不活活坑殺了我?”
又用手摸着小羊,用腳踢她,踢得小羊“咩咩”亂叫。正在慌忙處,街上響起豬蛋的鐵皮喇叭聲,讓大家趕緊起身,起身穿上黑棉襖,紮上白頭巾,扛上梭標,立刻到村西土崗集合;太陽一冒紅,曹丞相大隊人馬就要檢閲。瞎鹿更着了慌。一着慌,更要拉肚子。瞎鹿恨得拿自己的頭往牆上撞——這是瞎子怨恨自己時常用的辦法。誰知一撞頭肚子倒突然好了,不覺得肚子裏有屎了。瞎鹿才高興起來,慌忙穿好衣裳,紮好褲帶,背上樂器,用竹杆敲着他,急如星火般地向村西土崗摸去。
村西土崗已聚滿了人。孬舅正在幫豬蛋整理隊伍。以前操練是在白天,現在是五更雞叫,上邊是滿天星斗,大家相互只能聽到聲音,看不清臉,隊伍就有些亂,誰站哪誰站哪,大家一時摸不清位置。這時別的村別的鎮的“新軍”也都到這裏聚集,千軍萬馬,到處是人聲,腳步聲,着急的喊叫聲,世界如同開了鍋,又如同到了豬市,豬人一片亂叫。我猜想曹丞相檢閲“新軍”的目的,是想看一看這些豬人的成色、牙口和蹄腳瓣。負責這次檢閲的總管,是丞相府上一個乾癟老頭。以前我在丞相府給丞相捏腳時,曾經見過他。人乾癟不説,還牙口不全,系不好褲腰帶。連褲腰帶都系不好,怎麼能當總管呢?但丞相就是讓他當了。沒想到他一當總管,卻有了雄心:為了滿足丞相檢閲,他要讓隊伍把所有的田野填滿。人不夠,稻草湊,所以一個月以來,各村的娘們小孩都在綁稻草人,給稻草人穿上我們的衣服,紮上我們的頭巾。現在人到了,稻草人也用車運到了;於是乾癟老頭一邊提自己的褲子,一邊給眾人分配:一個真人旁邊,配一個稻草人。這時更加大亂。不過大亂之後才有大治。終於,隊伍各自的位置都找到了,稻草人都分配了,一個真人、一個假人花插着站,前後左右看齊,果真,幾十萬的“新軍”變成了上百萬,整整齊齊地把天地填滿了。你想一想,一個地球的表面,站滿了手持梭標的軍人,前後左右整整齊齊,不也十分壯觀、讓人賞心悦目嗎?我、孬舅、豬蛋、六指、片鑼等人都站在隊伍之中,這時看看由我們隊伍所組成的氣勢,似在對世界宣告着什麼,我們心裏也十分自豪;飢餓寒冷,早已置之度外。人生這樣的組成不多呀。孬舅悄悄趴在我耳朵邊説:
“上次是上次,這次見丞相我就不怕了,他要跟我説話,我就敢回答。”
我點點頭。
太陽快冒紅了,曹丞相就要騎馬挎槍地來了。瞎鹿已經在村西土崗上調絃打板,準備奏樂了。不過他到底沒見過這種大場面,像孬舅初見場面時一樣,心、手都有些哆嗦,牙齒也打顫,音怎麼也調不準。這時他突然又感到想拉屎。他的脖子像鹿一樣長,一伸脖子,鶴立雞羣,聞到天際之間還沒有丞相的氣味,便忙裏偷閒跑到崗後拉了一泡屎。回到土崗上,這時倒鎮靜了。將弦調好,太陽冒紅,丞相還沒來,瞎鹿倒説:
“弦調好了,丞相還沒來,誤事也不怪我了!”
大家在下邊等得有些麻木。我們真人麻木還不要緊,可以堅持,想些往日的樂事排遣,稻草人麻木無甚可想就想往地上倒,大家有些着急。片鑼説:
“別是丞相把這事給忘了。”
六指説:
“忘是不會忘,八成是讓別的事給耽擱住了。”
孬舅也用商量的口氣問豬蛋:
“看來這閲檢不成了吧?”
連豬蛋都着了急,抓着頭皮説:
“是呀,説是冒紅,如今太陽都三竿了。”
於是大家都有些鬆懈,覺得這閲肯定檢不成了。瞎鹿委屈地説:
“你們檢不成沒什麼,我要檢不成,這弦不是白調了?肚子不是白拉了?”
正在這時,天際間一陣混亂,傳來喊聲:
“來了,來了!”
瞎鹿到底脖子長,將脖子越過三山五嶽往天際間一伸,聞到氣味,將脖子縮回來也喊:
“來了,來了!“
立即打板拉起了胡琴。大家也立即羣情振奮,重新站好隊,抖起精神。稻草人也振奮起來,不再賴在地上偷懶。一陣陣“來了,來了”的嘈雜聲像波浪一樣由前往後推過去,隊伍肅靜了。果然,天際之間走來個小小的他,慢慢變大,是一隊雄壯的人馬,前呼後擁,彩旗招展。眨眼之間,到了我們面前,又從我們面前飛馳而過。我們都沒看清丞相的面孔。但我看到了,那是丞相,是我日思夜想的人。因為丞相穿著丞相的衣服,從我眼前一閃而過。不過我所有的鄉親都不因為丞相一馳而過去責備他。因為他檢閲不單是檢閲我們自己,後邊還有百十萬軍隊等着他檢閲,他不一馳而過怎麼辦呢?不過作為一個草民,現在有幸成為“新軍”,能讓丞相從我們眼前一馳而過,不也很幸福了嗎?於是大家又像豬市一樣炸了窩,激動得流下了淚,紛紛亂喊。把瞎鹿的胡琴、竹板、大鼓聲都遮掩了。這倒弄得瞎鹿哭了:
“你們這麼大喊,丞相還哪裏聽得到我的胡琴?”
於是又拼命地想把胡琴聲音弄大。突然“崩”地一聲,絃斷了。瞎鹿這時倒不急了,深切悲哀地嘆了一口氣:
“唉,跟這幫刁民,能談什麼藝術呢?我雖心比天高,卻遇不到流水知音;本來可遇着曹丞相,又被刁民們攪了。別以為我活在你們中間,我的心不在這裏,我也就是整日隨便拉拉,哄着你們玩罷了。”
説着,潸然淚下。
終於,從日上三竿,到日頭正南,到太陽落山,丞相檢閲完畢。我們在這裏站了一天,竟不覺餓。太陽落山,天地昏暗,丞相回府。據説丞相對這次檢閲很滿意,説了兩句話,讓乾癟總管傳達下來:
“an,這個,an,不錯,隊伍是壯大的,an,有這個隊伍,劉表那狗孃養的,an,還不把他打回娘肚子裏去!”
總管把這意思向大家做了傳達,大家歡聲雷動。
歡聲雷動後,已是夜半時分。這時檢閲隊伍分別打着松明子,開始撤離。真人撤了,沒人再管稻草人,稻草人倒了一地。這時乾癟總管讓把稻草人燒了。於是鋪天蓋地着起了大火。夜半時分,整個地球着了大火,圓球球世界一片通紅,“嗶嗶剝剝”,又是一番壯觀景象。據説連丞相都驚動了,踢開捏腳的白石頭,披衣踱到丞相府外看火。
説:“好火,好火!”
就這樣,這次檢閲,開始長久地留在我們心中,鼓舞了我們幾十代人。可惜的是,一九九二年四月,我到北京圖書館去研究歷史,研究到這一段,發現這次檢閲有一個疑點。即這次檢閲及它的壯觀都是真實的,但檢閲者是假的。即曹丞相根本沒有參加這次檢閲,一馳而過的檢閲人馬中,並沒有曹丞相。當然,本來是應該有曹丞相的,但曹丞相先天晚上和我們縣城東關一個寡婦在一起,鬧得長了,起得晚了,起身時已日上中天。所以誤了檢閲。太陽冒紅時,貼身丫環喊過他起牀,他像現在許多文藝名人一樣,正在睡覺,叫也不起,大家沒辦法,又不好叫千軍萬馬失望,於是隨便找了一個人,穿了丞相的衣服,坐了丞相的車,帶了丞相的衞隊和彩旗,一馳而過地在鋪天蓋地的“新軍”隊伍中走了一趟。
冒名頂替曹丞相者是誰呢?就是現在給曹丞相捏腳的白石頭。
這讓我心裏很不好受。
但一千多年過去,我所有的鄉親都還矇在鼓裏,不知道這事情的真相。他們只知道稻草人是假的,焉知丞相不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