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四象:猜測(2)
猜測二
人們經常誤認為馬傑就是他,他們實在太像了,以至於他從骨子裏認為馬傑就是他的影子。正因為如此,當他聽到馬傑親口告訴他自己得了性病後,他臉上掛着警告式的微笑本能地阻止馬傑去東州的醫院就診,還講了一大堆一旦馬傑去醫院不堪設想的後果,其骨子裏就是擔心被別人誤解為自己得了性病。他的想法雖然很自私,卻正中馬傑的下懷。因為礙於自己的老婆在醫院婦產科工作,再加上派出所所長的身份,馬傑實在是沒有勇氣到東州市任何一家醫院就診,怕一旦遇上熟人,傳到老婆的耳朵裏,或者被同事撞上傳到領導耳朵裏,後果確實不堪設想,更何況得了性病本身就是一件羞於見人的事。馬傑這是頭一次“中彩”,不僅心虛得很,甚至有幾分恐懼,只好找他想辦法。他經過一番恐嚇後,見馬傑根本不敢到東州的醫院就診,這才如釋重負地奚落起馬傑來。“你小子該不會是卧底,中了美人計了吧?”他嘲笑地説,表情像是發現了駭人聽聞的秘密。馬傑儘管心裏焦慮、情緒混亂,但由於職業習慣,仍然咧着嘴露出無所謂的笑容,大蘿蔔臉不紅不白地説:“我只是想驗證一下男人的自我是不是在女人心裏,張愛玲不是説‘到女人心裏的路通過*’嘛!”馬傑的話讓他有些無地自容,因為這恰恰是他經常思考的問題,明明是馬傑做了卑劣的事兒,但他卻有一種被馬傑看透心思的驚恐,這也恰恰是他和馬傑形影不離的原因,他們不僅外表相像,思想也互為鏡子,正因為如此,彼此像噩夢一樣互相迷戀。但有一點他始終不明白,自己藏在心裏的一些不可告人的想法,總是能被馬傑竊取並付諸行動,這次也不例外。不過每次馬傑行動後,他都幸災樂禍地想:總算把這傢伙抓在手裏了。當然他不會將這種心理表現出來,甚至還會佯裝同情。不過這次他換了一副不屑的面孔,因為難得有機會奚落一下馬傑,他譏笑道:“詭辯,我看你小子是中了《色·戒》的毒了。”馬傑的臉上掛着不可救藥的神情,自嘲地説:“反正人的一生不是中這種毒,就是中那種毒,這就是人性。人性的意思就是説,是人就離不開性,這次‘中彩’,我似乎懂得了一個道理,我懷疑自我就在性中,最起碼‘性’也是尋找自我的一種方式。每個人都是在女人的子宮中孕育的,你不覺得子宮很神奇嗎?説不定自我就在子宮中,要想尋找自我就應該在子宮裏不斷地探尋。”這恰恰是他藏在心裏一直思索的問題,不知為什麼,他時常有一種返回子宮的夢想,他多次在夢中回到了母親的子宮裏,醒來以後又大失所望,因為孤獨讓他時常感到自己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漫無目的地飄蕩,他害怕極了,他不知道自己將飄向何方。他覺得自己就像一個營養不良的嬰兒,精神上一直渴望尋找到一雙奶水充足的乳房。他自以為自己將這種戀母情結藏得很深,沒想到這層窗户紙又被馬傑捅破了,他從心裏升起一股惱羞成怒的情緒,好像離開馬傑他就無法探索自己是誰似的。儘管他壓抑着自己的情緒,但仍然嗤之以鼻地笑道:“謬論,我看你小子不應該得性病,應該得艾滋病!”譏諷歸譏諷,馬傑臉上魔鬼般的表情太像自己了,馬傑的臉猶如一面鏡子照得他無地自容,只要看一看馬傑的臉,馬傑的任何痛苦,他都無法袖手旁觀。因此他毫不猶豫地親自開車陪馬傑去了南州市。
馬傑的性病剛好,就趕上了貝妮的生日,每年這個時候,他和馬傑都要找家酒樓為貝妮大擺一桌,今年也不例外。席間貝妮講了一個很有趣的想法,她想將自己每天做的夢都記錄下來,寫成一本小説。他聽了覺得很有創意,馬傑卻不以為然,譏笑貝妮的想法不切實際,還陰風陽氣地説:“幹嗎不腳踏實地地乾點兒實事呢?”這恰恰是他一直思索着的一個問題,在官場,他一直有一種被囚禁的感覺,為此他一直試圖尋找突破口,在他眼裏馬傑就是另一個我,當然和他一樣,也在試圖突圍,莫非馬傑已經找到了突破口?於是他頗感興趣地問:“乾點什麼實事?”馬傑露出詭秘的神情,壓低聲音説:“我發現了一個大商機。”説完視線劃過貝妮的香肩,嘴角掛着得意的微笑。他討厭馬傑這副嘴臉,不耐煩地説:“你就別賣關子了。”貝妮的表情也如迷人的花蕾,含苞待放地看着馬傑。馬傑蹺着二郎腿,優雅地點上一支煙,洋洋得意地説:“眼下性病患者的數量不亞於糖尿病患者的數量,要是咱們三個人聯手開一家性病診所會不會發大財?”他聽了以後心裏不住地暗笑,真想不到“中彩”也會讓人發現商機,不過馬傑的想法他也一直在琢磨,他陪馬傑到南州那家小醫院看性病時,發現性病患者不僅多,而且因羞於啓齒,大多不問價錢。聽説那家小醫院的老闆竟是個農民,只有小學四年級文化,在城裏打了幾年工,竟然摸清了開性病診所的門路,結果越做越大,性病診所已經擴展為私家醫院,雖然規模有限,卻日進斗金。連一個只有小學四年級文化的農民都能瀟灑地做自己,這着實刺激了他。特別是前些日子郭鶴年回東州時向他炫耀自己現在活得多麼自在,心靈從未如此自由過,從物質到精神都非常充實,他聽了以後既羨慕又嫉妒。這兩件事讓他思考了很多,他不得不對自己的理想重新審視,既然在官場上不能做自己,那麼在商海會如何?俗話説條條大路通羅馬,自己是不是應該另闢蹊徑呢?但這只是一個想法,尚不夠成熟,因此他一直也沒敢在貝妮和馬傑面前暴露出來,沒想到馬傑竟道破天機地説出了他的想法,這讓他心裏很興奮。他情不自禁地向貝妮投去了探尋的目光,貝妮竟然興奮地讚許道:“阿杰的想法太好了,商政,我們在體制內做機器人做得太久了,何不嘗試着換一種活法!”貝妮的話猶如金色的陽光射入兩個男人膨脹的心田,馬傑用挑釁式的目光看了他一眼,意思是説,就看你的了。他討厭馬傑沾沾自喜、貪得無厭的嘴臉,故意不露聲色地説:“儘管我們都是體制內用血肉做成的機器人,可是你們別忘了,眼下是千軍萬馬爭着做機器人呢。阿杰,別看派出所所長官不大,可是在常人眼裏也是個人物啊;貝妮,你現在也算是省內頗有名氣的記者,你們倆的飯碗不是金的就是銀的,何苦瞎折騰?”馬傑早就看透了他的偽裝,每當他在馬傑面前自作聰明時,總會被揭穿,關於這一點他非常苦惱。因為這猶如自己在愚弄自己,他有一種照鏡子做鬼臉的感覺。“商政,”馬傑用鄙視的口吻説,“我不過是個小警察,貝妮不過是個小記者,我們都算不得人物,説到身份,我們仨只有你在東州算得上人物。我這輩子想通過權力實現自我已經不太可能了,只能通過財富提高身價了。商政,我想提醒你的是,仕途爭鬥雲詭波譎,你給老大當秘書時已經領教過一次了,難道跟着廖天北就能穩坐釣魚船?看他橫衝直撞的那股勁兒,沒少得罪人吧,不如我們以性病診所為起點,冒險一試,説不定真能搞起一傢俬營醫院來,真要是有了一塊屬於自己的新天地,我們還在體制裏混什麼?貝妮,你説是不是這個理兒?”貝妮的臉上泛着紅暈,宛如一個閃閃發光的天使,她沉思片刻,謹慎地説:“只是在這片新天地還沒有闖出來之前,我們還得靠體制吃飯,最好是找一個信得過、能力強的人替我們管理日常工作。”三個人思慮再三,馬傑突然提議道:“找我小舅子吧,醫科大學畢業,一直沒找到理想的工作,在家閒着呢。”“那當然好,”他一拍桌子説,“明海那小子挺實在的,我信得過。”貝妮也附和道:“既然這樣,就交給明海吧。”這個結果讓馬傑頗為興奮,二郎腿不停地搖晃着,可能是太得意了,手裏的煙頭猛然燒到了手指,貝妮不由得咯咯咯地笑了起來,馬傑咧着嘴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關切地問:“不過,我們從哪家醫院下手呢?”貝妮用雙手攏了攏自己的披肩秀髮,眼神優雅地掃視着兩個極為相像的男人,莞爾一笑説:“這事兒交給我吧,我跟天柱區中心醫院的劉院長挺熟的,前兩天還求我給他們醫院寫了一篇報道,已經在省報發了。我和明海去找他談肯定行。”馬傑臉上飛快地掠過不放心的神色,迫不及待地説:“這麼大的事,明海分量不夠,還是我和你去吧。”他哧哧地笑起來,話裏有話地一笑説:“我看你就別去了,萬一被人看見,還以為你‘中彩’了呢,傳到你老婆耳朵裏,有你好看的。”貝妮聽罷,花枝亂顫地笑了起來,裹在白色水紅碎花裙裏的*淡雅高貴,活像一條在夜色裏媚人的美人魚。
連日來,他為性病診所悄然開張而暗自欣喜,終於為自己內心世界的不安分找到了一個出口,他似乎有一種找到自我的幸福感。儘管這種幸福感像一張模糊的臉,然而正是這張模糊的臉攫住了他的全副身心。他內心深處感到一陣正在復甦的自信冒着嗖嗖的涼氣,他依稀覺得,自我的漣漪已經形成並且一圈接一圈地盪漾。攫住他全副身心的臉雖然模糊,卻充滿了氣派非凡的神氣。全然沒有了木偶人那白痴般的充實感,其實那不是充實,而是壓抑,他的心似乎受蠱惑太久了,他感覺心靈不僅疲乏,而且污濁,木偶哪有什麼心靈,一舉一動都被一根線牽着,這根線不是阿里阿德涅線團,因為這根線是由一個一個的蝨子連結而成。此時此刻,他感覺自己像蝨子一樣爬出了市廣播電台,這還是他第一次覺得自己像蝨子而不是獅子。性病診所開張以來,患者不是很多,貝妮建議他找一下市電台台長,開闢一檔“午夜悄悄話”欄目。貝妮的理由是“大凡得了性病或懷疑自己得了性病的人都難於啓齒,如果我們在每晚十點鐘以後,專門在電台開闢一個性病義診欄目,為得了性病的人提供諮詢服務,收聽率一定會高。收聽率高,到我們性病診所的患者自然會增多。”貝妮不愧是搞媒體的,這個點子表面上是為性病患者做義診,實際上就是為自己的性病診所做廣告。性病診所剛開張不久,要想在市電台開闢這樣一檔節目費用相當大,為了將費用降到可承受的程度,他這個市長秘書必須親自出馬。當然他雖然感覺自己像蝨子一樣爬出了市電台大門,但還是馬到成功了。他一走出市電台大門,就在心裏暗自罵了一句:“狗日的權力!”這時,一條哈巴狗鼻子蹭着主人的腳後跟,忽左忽右地從一個跪在地上抓着身上蝨子的乞丐身旁蹣跚而過,他情不自禁地想起了自己在日記中寫的幾句詩:“信仰猶如乞丐,信仰者猶如蝨子,乞丐身上爬滿了蝨子。”此時此刻,他不知道自己是乞丐還是蝨子,他只感覺權力猶如一個老妓乾癟的乳房,自己竟然也成了*者。或許真應了那句話“醜到了極點就美到了極點”,怪不得波德萊爾在腐屍中發現了美,原來在對美的可望而不可即的追求中,命運走過了一條崎嶇坎坷的道路。其實這條路不是通向美,只通向人的靈魂深處。靈魂的氣息不是花香,而是散發着腐肉的臭味。他在心裏暗罵:“那些連腐肉都沒有得到的人,都是因靈魂太過怯懦而失去了機會,還尋找什麼面具,撕下臉皮就是面具。”他過去的確崇拜權力,但是當他走出市電台大門的剎那,他開始崇拜一切不受權力影響的人的頭腦。只有在這樣的頭腦中才會有自我,即使做不成自己,只能做他人,他也要做擁有自我的他人。他覺得自己在官場上即使熬到廖天北、羅立山的地位,也未必有自己的聲音,一個人如果一輩子發不出自己的聲音是不是太可悲了?那麼怎麼才能發出自己的聲音呢?或許只有財富支撐起來的實力才是發出自己聲音的基礎,做不成政治家,就做一個擁有自我的企業家抑或是大慈善家,豈不是更好?他覺得要實現自己的目標必須將自己分成兩個人,一個在官場上熬地位,另一個去商海中拼財富,用官場中的“我”幫助商海中的“我”,雙管齊下,比翼齊飛,一旦官場上有風吹草動,他便可以溜之大吉。他斷定,以廖天北我行我素的打法,羅立山是早晚要反擊的,一旦龍虎相爭起來,東州官場就難免發生一場大地震,如果不做第二手準備,一旦大地震發生了,怕是自己又要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這種災難他已經遭受過一次了,絕不能再遭受第二次。他發現人生難免陷入兩個世界的悖論之中,他屬於官場,但又迷戀商海,他屬於現實,卻又嚮往心靈,他總是從他那着了魔的權力之樹上伸出手臂,從匆匆而過的官場生活的溪流中抓住一些碎片,從這些碎片中,他一直試圖拼出自己的影像。
不過,他並沒有通過碎片拼出自己的影像,卻在聽到“午夜悄悄話”時拼出了一張“他人”的慾望的臉。這張被慾望折磨得抽搐蜷縮的臉是一張真誠的面具,在面具之下藏着怎樣誘人的謎?他被這謎一般的面具陶醉了,他的靈魂在這張臉抽搐的波濤中暢飲。“聽眾朋友們,大家好!”女主持人甜美地問候道,“午夜悄悄話節目是專門針對性病患者的諮詢節目,歡迎廣大性病患者踴躍撥打兩部熱線電話,無論您有什麼難言之隱,我都會耐心解答,解除您的難言痛苦,是我的職責,我願意成為你們最知心的朋友。”一段優美的音樂過後,電話鈴聲響起,一個接一個的電話後面隱藏着一張接一張痛苦的臉,電話鈴聲此起彼伏,構成了臉的波浪,而電話卻成了臉的面具。他突然意識到,這就是妄想返回子宮的代價。奧古斯丁説:“人心真是一個無底深淵!”他卻以為子宮也是。突然電話中傳出一個熟悉的聲音:“主持人,你好,我的*上長了許多淡紅色小疙瘩是怎麼回事呢?”他當時就笑噴了,他老婆江冰冰也聽出了這個熟悉的聲音,她驚異不解地問:“商政,這不是馬傑嗎?怎麼他得性病了?”馬傑的惡作劇正是他嚮往做卻又沒有勇氣做的。他之所以形影相隨地迷戀馬傑,就是因為馬傑可以實現他心中所有世俗的想法。他用羨慕的口吻嘿嘿笑着對老婆説:“説什麼呢,這不過是阿杰為了收聽率,故意打電話當托兒呢!這小子可真能惡搞。”江冰冰是個很懂得夫唱婦隨的女人,見丈夫高興,她的情緒也一下子高漲起來,她用手指輕輕戳了一下丈夫的腦門,嬌嗔地説:“虧你們能想出‘午夜悄悄話’這種點子,是不是你的主意?”她一向認為丈夫是個詭計多端的人,自己被他賣了還得幫他數錢,可是他卻直言不諱地告訴她,主意是貝妮出的,貝妮是搞媒體的,廣告意識強。這大大出乎她的意料,她深知歐貝妮在丈夫心目中的位置,為此在暗自嫉妒的同時,她一直渴望成為像歐貝妮一樣的女人,恨不得滑出自己的軀殼鑽進歐貝妮的軀殼裏,與貝妮合二為一。她模仿貝妮的穿着打扮,模仿貝妮走路的姿勢,甚至模仿貝妮説話的聲音,一顰一笑恨不得都成為貝妮,按理説她也是見過世面的女人,當空中小姐時飛過很多地方,丈夫就是出差坐飛機與她結緣的,現在轉到地面售票處工作,受老公身份的影響,大小也熬上了副經理,可每次見到貝妮,她都有一種醜小丫見到白天鵝的感覺。妻子一直在暗中模仿歐貝妮,他心知肚明,但是顧及老婆的自尊心,他從未捅破這層窗户紙,只不過他覺得老婆很可憐,自從嫁給他以後就再也沒有做過自己,而是不斷地在演繹“東施效顰”的故事。
就在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議論“午夜悄悄話”這檔節目之時,樓上傳出一個女人“啊、啊”的*聲。聲音很大而且伴隨着牀一起一伏的嘎吱嘎吱的聲音,很有點像隱藏在電話裏面的臉的波浪式的起伏。他衝老婆詭譎地一笑,然後把耳朵貼在了牆上。江冰冰臉色羞紅地問:“樓上兩口子不是鬧離婚分居了嗎,怎麼又和好了?”老婆的天真讓他頗為得意,他心中流露出厚顏無恥的興奮感,狎邪地笑道:“我斷定樓上*的女人不是他老婆。”江冰冰也把耳朵貼在牆上,眼神中閃爍着警覺和猜疑,興奮而困惑地問:“你憑什麼斷定?”他一臉壞笑地説:“我們住在這兒也有幾年了,只聽見樓上吵架聲音很大,啥時候你聽過*聲這麼大過?”江冰冰認同地點着頭説:“可也是,那麼不是他老婆,會是誰呀?”話音剛落,樓上的女人又“啊、啊”地叫了起來。女人的叫聲讓他和老婆很興奮,他毋庸置疑地説:“我斷定,這兩口子鬧離婚是因為這個女人,誰會跟老婆*做一宿的,又不是新婚之夜,你聽那女人都叫了三個來回了。”江冰冰輕輕地“呸”了一聲,嬌嗔地説:“你們男人沒一個好東西。”他像吃了*似的亢奮,目光淫邪地説:“我看過一本雜誌,上面有一篇文章説,一天半夜,一個新婚女人,完全在昏迷狀態下被送進了醫院,醫生立刻施以人工呼吸急救,一會兒她終於清醒過來。原來她的昏迷原因是,每次*中都會大聲叫着:‘我是誰?我是誰?’這回由於嚷得聲太大,她的丈夫怕鄰居聽見,就用雙手卡她的脖子,阻止她大嚷大叫,結果使她昏迷了過去。她的丈夫見狀不好,趕緊把她送到醫院,這才保住了她的一條命。當妻子清醒後,丈夫也放聲大哭起來。”江冰冰目光矇矓,臉上泛着水一樣的光澤,不可思議地問:“難道*也會迷失自我嗎?”他身上流露出*不羈的氣息,眼神中潛藏着詭計多端的審慎,用輕蔑的口吻説:“人一旦喪失了尋找自我的能力,只能用墮落來表現超越。”江冰冰的體香讓空氣厚重起來,她發出一聲憂鬱的輕笑,咬着唇瓣問:“如果連墮落的能力都喪失了,該怎麼辦?”他一下子被噎住了,竟無言以對。這時,樓上的女人又“啊、啊”地叫起來,還不停地喊:“親愛的,我要,我要!”江冰冰聽得實在受不了了,她一頭撲進丈夫的懷裏説:“老公,我也要!”
有什麼樣的播種就有什麼樣的收穫,“午夜悄悄話”節目極大地提高了性病診所的知名度,患者驟然陡增,效益極佳。在他的精神世界裏,性病診所猶如一個小小的“諾亞方舟”。他夢想着,這個小小的“諾亞方舟”能載着他駛往他心目中的另一個世界,一個可以自由自在做自己的世界。他知道這是一個夢,但他慶幸自己還有夢做。然而就在他沉浸在美夢中憧憬着未來之時,性病診所被突然查封了。當白明海打電話告訴他這個消息時,他就像“諾亞方舟”傾覆一般震驚。他問白明海是哪個單位查的?白明海説是市藥監局。他又問是誰帶的隊?白明海説帶隊的叫全維漢。他思來想去,對此人竟沒有一點兒印象,側面一打聽才知道是新上任的,只好找孫小波想辦法,因為孫小波的老闆是主管文教衞生的,衞生口的頭頭腦腦,孫小波熟得很。當然他見了孫小波後説得很委婉,只説是馬傑的小舅子承包了天柱區中心醫院的性病科,被市藥監局稽查大隊以銷售假藥為名查封了,其實哪兒是什麼假藥,根本就是老中醫開的中藥,而且是祖傳秘方。孫小波隨口問:“是誰領着去查的?”他脱口説出“全維漢”三個字。孫小波大喘氣地説:“老全啊,剛上任才一星期,看來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啊!”然後孫小波拍了拍胸脯,胸有成竹地説:“沒問題,一會兒我給他打個電話,晚上在一起吃個飯,你讓馬傑的小舅子也參加,人怕見面,樹怕扒皮,這事兒包在我身上了。”其實以他自己的身份完全可以擺平這件事兒,但是他與全維漢不熟,只能找全維漢的上司,這樣做動靜太大,小小的性病診所承載了他太多的夢想,在這塊小天地沒有成氣候之前,他不想讓它目標太大,更不想暴露自己。他知道自己也許想得太複雜了,沒辦法,曾經的風雨要求他必須謹慎,有時候他謹慎得不可救藥。
晚上的飯,他想讓馬傑、貝妮和白明海都參加,但是馬傑值夜班,他只能叫上貝妮和白明海。全維漢萬萬沒有想到,查封一家小小的性病診所,不僅有兩位市長秘書出面説情,還有一位名氣不小的美女記者作陪,表現得很知趣。他一向不喜歡長得尖嘴猴腮、賊眉鼠眼的人,全維漢恰恰是這種人,要不是為了性病診所,他永遠都不會與這種人坐在一張桌子上吃飯。席間,孫小波又活寶式的做了一番模仿秀,然後逗趣地説:“老全,你查封什麼都不能查封性病診所。”孫小波本來是想開句玩笑,但全維漢心裏盤算得太多了,竟然沒轉過彎兒來。與其説是盤算,不如説是緊張,全維漢剛剛戴上烏紗帽一個星期,竟然險些得罪了兩位市長秘書,這兩個人無論是誰在他們的老闆面前給自己配點藥,都可能讓自己跑肚拉稀,此時此刻,全維漢脖梗子後面正冒着涼氣呢,怎麼可能參透孫小波的幽默,便滿臉堆笑地問:“為什麼?”孫小波是個將幽默進行到底的人,很善於講精彩荒謬的笑話,眾人以為孫小波又要抖包袱了,卻聽到一句很沉重的答案:“因為總得給國人的慾望留個避難所吧。”他沒想到孫小波也有深刻的時候,頗有同感的附和道:“什麼避難所,根本就是歸宿,慾望橫流者的歸宿。”全維漢聽罷,勉強地咧了咧嘴,那難看的笑容宛如慾望殘留的痕跡。貝妮卻爽脆地笑起來,宛如*的孩子,接着她不失時機地問:“全大隊,你為什麼要查封性病診所呢?”全維漢顯然不喜歡這個問題,一直狎邪地看着貝妮的目光頓時陰沉下來,但臉上仍然掛着諂媚式的微笑,平和悦耳地説:“我查封是因為我想查封。”所有人聽了全維漢的回答都驚住了,不由得面面相覷,呈現出不可思議的神情,白明海不解地問:“難道不是因為性病診所有問題才查封的嗎?”全維漢竟然用質疑的口吻問:“什麼問題?查封是我的工作,整天坐在辦公室會把人悶死的,總要找點兒事兒幹吧,你們説是不是?”説完,竟咧着嘴給眾人一個得意的小微笑。沉默像瀝青一樣黏稠起來,全維漢覺得氣氛不太對勁兒,連忙討好地説:“承蒙商政、小波瞧得起我,我保證從此以後市藥監局稽查大隊再也不會找明海老弟的毛病,不過,老中醫的祖傳秘方還是搞個內部批號更好一些。當然,這事我來辦吧。”
在孫小波的斡旋下,問題全部解決了。席散時,全維漢相見恨晚地拉着他的手將他請到角落裏,一番推心置腹之後,竟然出他意料地説:“兄弟,你朋友的忙哥哥我幫定了,哥哥也有個為難的事,想求兄弟幫幫忙怎麼樣?”他深知全維漢這類人的特點,專門善於蹬着鼻子上臉,但為了讓這傢伙今後不再到性病診所無理取鬧,他用非常講義氣的口吻説:“有什麼事,全哥儘管説。”全維漢警覺地用鼠眼的餘光掃了掃四周,一副唯恐隔牆有耳的神情,壓低聲音説:“前兩天王市長找過我,説是北京一位老領導要來檢查性病,不僅老領導要檢查,還有老領導的情人,王市長之所以找我,就是因為這位領導的身份太特殊,必須絕對保密,不瞞你説,我還真為這件事發愁了,你説東州市衞生系統哪兒有不知道我的,要想做到絕對保密太不容易了。乾脆,這件事就交給明海的診所得了。”他頓時想起陪馬傑去南州市看性病的情景,看來全維漢説的這位老領導和當初馬傑的心理是一樣的,他不禁悲涼地明白了人與動物的區別:動物有發情期,人卻沒有,因為人無時無刻不在發情。但同時他又有幾分竊喜,因為他有一個預感,越來越多的人要皈依性病診所。這恰恰是性病診所的大商機。他感覺自己正站在泰坦尼克號的船頭,隱約瞥見一片新大陸。或許是查封事件讓他有些上火,他下嘴唇裏面有一塊潰瘍,此時一跳一跳地疼了起來,他下意識地捂着嘴巴,好奇地問:“什麼老領導,這麼神秘?”全維漢耳語後,他倒吸了一口涼氣。
席散後,他開車送貝妮回家,將北京老領導的事告訴了貝妮,囑咐貝妮一旦全維漢領那位老領導去診所,由她和明海一起出面接待為好。貝妮嗤之以鼻地説:“腐屍永遠離不開蛆蟲,説不定那位老領導的情人就是王伯壽拉的皮條。”他非常理解貝妮的心情,這是一種混合着迷茫和憂憤的情緒,在這個浮躁醜陋、慾望橫流的世界裏,性病診所竟然成了他們的理想國,這讓他有一種同流合污的恐懼感,他若有所思地説:“千萬別小看了全維漢這條小小的蛆蟲,你忘了蛆是什麼地方生出來的,蛆活得越如魚得水,我們就越要加小心。我把這句話放在這兒,一旦我失去現有的身份,他這條小蛆蟲一下子就會變成惡狗。”貝妮半側着臉凝視着他,似乎覺得他的話有些危言聳聽,便用開玩笑的口吻説:“可是全維漢長了一張猴臉,並沒長狗臉呀。”他瞪了貝妮一眼,雖然表情並沒有什麼特殊的異樣,但言語中卻充滿強調的意味,他冷哼一聲説:“你沒看過川劇變臉嗎?從豬臉變成狗臉,還不就是瞬間的事。”貝妮沉默了良久,終於嘆了口氣,悲涼地説:“為什麼有些人非要弄張狗臉、猴臉,就是不要自己的人臉呢?”
“五一”過後,廖天北率團去了泰國,市政府大事小情暫時由王伯壽全權負責。他一下子清閒不少。前一段工作太累了,他很想到哪去散散心,便徵求馬傑和貝妮的意見,兩個人都建議去白山泡温泉。
連綿起伏的白山鬱鬱葱葱,宛如用粗獷的線條直接畫在湛藍的天上似的,重巒疊嶂,靜穆幽遠,嫋嫋婷婷,逶迤連綿。山谷裏鳥鳴啾啾,溪水潺潺。三個人沿着一條山間小路蜿蜒而行。他們很久沒有親近青山綠水了,山間的空氣清爽柔和,令人心曠神怡。難得如此放鬆身心,三個人都有一種沉醉的感覺。山路兩側,盡情盛開着各種野花,貝妮被那些五顏六色的野花深深吸引着,她像個小女孩似的一會兒蹦到這邊採一朵,一會兒跳到那邊摘一枝兒,採着摘着,她亭亭玉立地站住了,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有趣的問題,一雙美目詭秘地看着他們,一隻玉手捧着野花,另一隻玉手撥弄秀髮,微笑着問:“但丁説‘走自己的路,讓別人説去吧’,魯迅説‘地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這兩句名言,你們更喜歡哪一句?”當着貝妮的面,馬傑永遠不會在他面前示弱,斑駁的陽光照在馬傑臉上,就像是戴了張面具,馬傑眯着眼睛透過日影看了她一眼,嘻嘻笑着説:“當然是走的人多的路更安全。”他早就看透了馬傑的心思,因為他一直對馬傑內心深處想些什麼很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