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我認真打扮了一番,便坐公共汽車去了北方醫科大學附屬醫院。
夏末的東州市天氣格外炎熱,灼人的陽光,照得古城城牆門樓上的琉璃瓦閃爍出一片耀眼的光輝。公共汽車行駛在環海路上,海面上帆影點點,成羣的海鷗隨着海浪的起伏飛翔,海灘上擠滿了游泳納涼的人。我望着大海心情爽朗了許多。
上午十點鐘,我走進了醫院大院。院子裏看病的人很多,出出入入的,車輛也很多。醫院中心是個小花園,走到小花園前,我非常奇怪地被兩棵高大的銀杏樹吸引了。這兩棵高大的銀杏樹,粗壯筆直,銀灰色的身軀,活像兩把綠絨大傘,直插雲霄。那美麗的葉子,就像一柄柄小彩扇,翠綠嫩黃,一簇堆在另一簇上,不留一點縫隙。兩棵高大的銀杏樹矗立在小花園中間,像一對相愛已久的戀人,耳鬢廝磨,讓人豔羨不已。
在銀杏樹的蔭庇下,我緊張的心情安靜了許多。穆懷中是全國著名的神經外科專家,雖然有導師蔡恆武的推薦,我心裏仍然緊張得不得了。
我上四樓來到神經外科醫生辦公室,一個四十五六歲的男醫生正在電腦前查看着什麼。我小心翼翼地問:“請問穆主任在嗎?”
他眼皮慢悠悠向上翻了翻,看都不看我一眼,不耐煩地説:“在實驗室呢。”我還想問實驗室怎麼走,但他的傲慢讓我欲言又止。
我離開醫生辦公室,迎面走來一位護士,我客氣地問:“請問實驗室怎麼走?”“乘電梯到十五樓往左拐就看見了。”護士熱情地説。
我乘電梯來到十五樓往左拐,兩扇玻璃上寫着:實驗重地,閒人免進。我根本不理會這幾個字,順着走廊往裏走,病理室、標本室、解剖室,最後是實驗室。
我從門上的玻璃往裏看,一位六十多歲的白髮老教授正在領着幾個學生做實驗,我判斷這位白髮老教授一定就是穆懷中,那幾個學生有可能是他帶的博士生。
我輕輕地敲了敲門,一位女學生穿着白大褂走過來開門問:“你找誰?”“我找穆主任,我叫林慶堂。”“穆主任正在上課。”女博士生欲阻止我。
這時,穆主任似乎聽到了我的名字,他慢步走到門前和藹地問:“是小林吧?快進來,快進來。”“穆主任,您好!我是林慶堂。”我惴惴不安地説。我隨穆主任走進實驗室。
“小林啊,”穆主任親切地説,“你先坐一會兒,這隻獼猴剛剛麻醉,我們準備給他做CT掃描,掃描後咱們好好談談。”“穆主任,這是在做什麼實驗?”我謹慎地問。
“這幾位是我的博士生,他們正在做頸交感神經節腦內移植治療帕金森氏病的基礎與臨牀研究。”穆主任耐心地説。
我饒有興趣地看着穆主任指導幾位博士生做實驗。這時那隻正在做CT掃描的獼猴突然停止了呼吸,幾個博士一時手忙腳亂,不知所措。
“穆老師,怎麼辦?”那位女博士慌亂地問。“趕緊做人工呼吸!”穆主任鎮定地説。
幾個博士生面面相覷,誰也不情願給這隻猴子做人工呼吸。我毫不猶豫地跑上去給獼猴實施人工呼吸,獼猴在我的搶救下漸漸甦醒過來,大家當時就被我的行為折服了。
“小林啊,你搶救的不僅僅是隻獼猴,你避免了實驗的失敗和十幾萬元的財產損失。”穆主任高興地説。
“穆老師,這隻獼猴為什麼突然停止了呼吸?”剛才給我開門的那位女博士生疑惑地問。
穆教授轉過頭來看了看我。我知道穆教授是有意要考考我,我毫不猶豫地回答道:“是麻醉過深導致的。”穆教授欣賞地點了點頭。
“你們幾個接着做實驗吧。”穆主任對幾個學生囑咐了幾句,然後説,“小林啊,來,到我辦公室坐坐。”
我隨穆教授進了實驗室內的辦公室。他給我在飲水機上打了一杯水,讓我坐,我畢恭畢敬地坐在椅子上,心想,看來我留給穆主任的第一印象還行。
“小林啊,”穆教授坐在我的對面和藹地説,“蔡教授向我詳細介紹了你的情況,我也知道你個人生活上出了點問題,受到了留黨察看的處分,年輕人嘛,遭受點挫折不一定是什麼壞事。蔡教授説你是一個在事業上很執著的人,剛才你給獼猴做人工呼吸的行為也驗證了這一點。”他點上一支煙接着説,“大腦是人體的司令部,是神經中樞,這就決定了我們神經外科的疾病為高危病種,它具有發病急、變化快、手術難、殘廢率和死亡率高等特點,因而要求我們神經外科的醫生要具有高度的責任心、豐富的經驗和精湛的醫術。沒有臨牀經驗的醫生,只能是一本缺章少頁的教科書;不敢碰雷區的臨牀醫生,只能是一位會尋醫問藥的江湖郎中。幹我們這一行要特別注重在實踐中學,只有不斷地總結、不斷地提高,努力掌握各種神經外科常見病和疑難病的診斷和治療,才能為患者解除痛苦。”
“穆主任,既然我拿起這把手術刀了,我就想在世界神經外科的狀元榜上刻上‘中國’兩個字。”我信誓旦旦地説。
穆主任聽了我的話看了我一眼,看得我有些發毛。我心想,穆主任是不是以為我説話有些狂妄?穆主任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他語重心長地説:“你有這個決心很好,年輕人就應該胸懷高遠,但是我更喜歡腳踏實地的嚴謹的治學態度,要知道拿起這把手術刀,只能不斷地去掉病人身上的痛苦,而千萬不能割斷了與病人的感情啊!”
我被穆主任的話深深地震撼了,連忙表決心説:“穆主任,我懂了,我會記住您的話,踏踏實實地幹好工作。”
“這就好,這就好。剛出校門時,我連老護士都不如,以後能治一些病,這些知識實在是來之不易。我們當醫生的要有技術,沒有技術是治不了病的,但是要擺好為病人服務與學技術的關係。首先是服務,從服務中學習,而不是首先從病人身上學技術。應當把病人當親人,提供給病人最佳治療方案,而不是從自己學習的需要出發來安排病人的治療。在醫學探索過程中,病人是付出了一定代價的。是病人培養了醫生,幫助醫生成長,我們要牢牢記住,好好地為病人服務。我把我剛畢業時,我的老師贈送給我的一句詩轉贈給你,‘未俱人生無通途,唯以精誠至魂魄’。好了,慶堂,我就不囉嗦了,你去醫院人事處辦手續吧,我已經跟他們打過招呼了。”
穆主任語重心長的教誨讓我十分感動,我激動地想,能在這樣德高望重的老教授身邊工作是多麼榮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