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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昭君是漢明帝在無可奈何的情況下,遺嫁匈奴而和番的,李益藉此道出了他自己的成就,東莫爾汗娶了吐番公主以自壯,想把兩邦勢力連成一起,但李益敢殺了他,再以吉斯請婚於吐番的幼公主而底定西胡。一樣是和親的手段,他卻能以胡安胡,以胡制胡,不損天朗上國之威,而收更大的效果。

    昭君若生於今日,就不必啼哭抱琵琶而遠遣異邦了。青冢置沙,王嬙若地下有知,應悲李益不生於漢時,沒有李益這樣一個才人來挽救她的命運。

    但是李益卻沒有想到這兩句詩會給他帶來的後果,否則他一定會收斂得多的。

    除了那一首長歌外,他還作了些小詩,如:邊思:“腰懸錦帶佩吳鉤,走馬曾防玉塞秋。莫笑關西將家子,只將詩思入涼州。”

    從軍北征:“天山雪後海風寒,橫笛偏吹行路難。磧袒徵人三十萬,一時回首月中看。”

    夜上受降城聞笛:“回樂峰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不知何處吹蘆管,一夜徵人盡望鄉。”

    這些小詩中的邊思,也是自頌他的成就的,原來他是寫的隴西李家子,後來覺得不妥,那似乎太明顯了,才改為關西將家子,因為後一句已經足夠表達了──只將詩思入涼州,他早些時是以詩名聞長安的,現在他卻以赫赫的勳業入了涼州。

    躊躇滿志地回到了長安,關於築城淩河是事,已經不重要了。他完全讓方子逸去替他做了。

    而且由於他在涼洲的表現,也使得那些事變得很方便,很好做,何況錢的問題又容易解決,他把部裡撥下的公帑實報實銷,那已經可以做得很好了,但是他刻意求工,以自己的影響力,設法另籌了財源,把事情辦得更好。

    因此施工的地方,百姓們對這位上差無不感激涕零,來時遮道跪迎,去時湧涕相送。

    撲撲風塵地回到長安,那的確是很了不起的,歇在咸陽行館時,盧方,王閣老,高暉都親自來相迎。李益一一接見後,才跟高暉展開了密談,解釋了誤會,同時也對高暉作了一番建議。

    高暉一直很沉默地聽了後,才很誠懇地道:“君虞!我很慚愧,在你臨行前,沒有告訴你詳情,而且到了涼州,也沒有給你及時適切的支持,整個的大局是你一力自己辦下來的,奶的事業之隆,可謂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李益笑道:“尚書公過譽了……”

    高暉一嘆道:“君虞!你後來所做的一切都無話說,可是你卻做了一件最笨的事,奶不該殺了史仲義。”

    李益一怔道:“尚書公,在當時的情形下,我不得不然,我不殺他,他就要殺我了。”

    高暉嘆了口氣:“君虞!事誠如此,但也是被你逼出來的,我不知道奶是用什麼方法偵悉了他跟東莫爾汗連絡的計劃,那應該是個絕高的機密,絕不可能是由你打聽出來,君虞!

    你必須要對我說實話,才能救得了你。”

    李益不禁一怔道:“尚書公,這是從何說起?”

    高暉道:“突厥為我外藩,屢次不貢,都要花了很多心血才能把他們平服,後來才想了個辦法,就是在他們內部培養不安,使他們無法團結一致,這個辦法很簡單,就是在他們中間,培養兩個實力相去不遠的勢力,以收制衡之效,西莫爾太強了,朝廷才設法培植起東莫爾。”

    “這麼說來,史仲義連結東莫爾是出於朝廷的指示了?”

    “那倒不是,這只是史仲義的臨時起意,但朝廷有過指示。要史仲義交好東莫爾卻是有的。惟其如此,所以史仲義才能在即刻之間,說服了東莫爾汗,否則像這麼重大的事,必定要經過詳細的考慮研討,豈能倉促立決的?”

    他頓了一頓才道:“在另一方面,朝廷則又示意另外兩處的邊帥,交-西莫爾以為對制。”

    “這倒也是個辦法。”

    “西陲多年來幸得無事,就是天寶年間安史亂起,胡人響應者頗眾,唯獨突厥無所行動,也賴此策之成功。”

    “這與我誅殺史仲義有何關係呢?”

    “當然有關係,因為史仲義與那兩處的節帥互有默契,任何行動都在突厥的境內行之,而且還要相互知會,不侵犯到對方的主權。”

    “那就不對了,史仲義如若與東莫爾汗聯手行動成功。不但要併吞了西莫爾,而且也獨攬霸權,甚至於還要進一步利用東莫爾汗也先的合作,迫使那兩地低頭,歸其節制,也先如果一統突厥,是有這份力量的,而史仲義也不是個安分的人。他很可能也會這麼做的。”

    “不會吧,胡人入侵邊境,就會構成了兩國之戰端。”

    “如果史仲義向朝廷保證,他能控制東莫爾,目的只在迫使那兩地安份守己,服從朝廷,叫朝廷相應不理,朝廷一定會聽他的。”

    “那當然,朝廷只要不用兵,誰有本事則誰都可以不管,相反的朝廷還可能暗中示意那兩處的節帥向史仲義低頭,間接受河西節制呢。”

    “對我很不滿意的是那兩處的節度使吧!”

    “是的,他們先前倒很高興;以為奶制服了東莫爾汗後,他們的西莫爾霸權更為隱固,可是後來他們發現西莫爾汗的權限也受了剝奪,倒是一個不起眼的瓦剌部新汗吉斯爬了起來,一躍而登突厥的霸主,而且瓦刺部又娶了吐蕃的幼公主,扶植了也先的世子立汗東莫爾,那又是吐蕃狼主的外孫,使塞外胡人的勢力連成了一片。”

    李益得意地道:“不錯!這是我一手促成的,瓦剌部新汗吉斯是王慕和的次子,而王慕和督帥河西,兼統了甘肅安西敦煌四郡,他本人絕無野心,瓦剌部也會對大唐衷心臣服,不是比原先計劃更好了嗎?”

    “好倒是好,但是那兩個人卻不滿意了,因為經此一來,西莫爾汗赫卜達怪他們不夠交情,未作全力支持,害他失去了霸權,他們寧可讓史仲義得手了。”

    “這是什麼話,史仲義得手,他們的日子更不好過。”

    “問題在於他們平時跟史仲義交情還不錯,不信史仲義會對付他們,他們還提出了史仲義給他們的私信,保證史仲義謀國之忠!”

    “這兩個混帳東西,史仲義的信能靠得住嗎?我身邊還帶著也先遺孀康巴爾郡主的供詞,指證了史仲義跟也先的密約中就有著對付他們的交換條件,雙方簽署的血書盟約還在,我錄有副本在此,給他們看了他們才會死心。”

    高暉一嘆道:“君虞,真有那份東西嗎?”

    “自然是有的,尚書公可要過目?”

    “不必了,即使我能相信,朝廷也不會相信的,你在塞外神通廣大,那些人都受奶的指令行事,你要什麼東西,他們都會照辦的。”

    “尚書公認為這是假的?”

    “我知道不假,因為事先你並不知道有人會對你不利,不致於事先進了一份東西以備用,但是朝廷卻認為奶有這個本事,能造出任何書面證據的。”

    李益不禁默然,他知道一定是朝廷已知他曾冒了於善謙的筆跡,遞呈辭表的事了,這事情有四個人知道,就是自已,高暉,王閣老與盧方,除了自己之外,只有王閣老不可能洩秘,因為這一來,他就等於自承欺君之罪,於善謙的辭章是王閣老代遞的。

    是高暉呢?還是盧方?李益在心中斟酌著。

    高暉已經瞭解到他的心思,懇聲道:“君虞,關於你能摩仿筆跡的事是令岳密奏朝廷的。”

    “什麼?會是他?”

    李益心中很火,要是高暉洩漏了秘密,他還好過些,因為高暉職責在身,史仲義的事情,給他添了很多麻煩,在名義上,李益是兵部派出去的,又是作他的私人代表,卻遽爾誅殺邊帥,撤換了節度使,那會使他很困擾,尤其是別的節度使,對高暉更加採取不信任的態度了。

    萬想不到的居然是盧方出賣了他。

    高暉道:“君虞,我說令岳洩漏此事絕非空穴來風,而是太子告訴我的,你可以到太子那兒去查證。”

    “不必了,我相信尚書公的話。”

    “你也應該相信,老實說,你誅殺史仲義的事,對我確是有利有弊,但卻是利多於弊,別人都把我們看成了心腹死黨,認為奶的一切都是我在暗中支持的。君虞!現在我們是私室相見,不必拘於官禮,大家還是兄弟相稱吧,何況你在河西的一切,我也真的替你擔當了不少責任,劉學鏞初次把消息傳到長安,朝廷就面諭我調你回京。”

    李益一怔道:“朝廷是什麼意思?我是為朝廷出力。”

    高暉笑道:“我知道我給了你多少支持,可以說極少極少,但是朝廷卻不知道,我也不敢讓朝廷知道,你要明白一件事,就是奶的作為,是朝廷之大忌,如果朝廷明白了是你赤手空拳,一個人打出來的天下,你將很危險。”

    李益低頭不語,高暉再度壓低了聲音道:“現在我再告訴你一個極端的私密,天寶安史亂起,哥舒翰兵敗,那是朝廷有意促成的。”

    李益震驚了,失聲道:“是朝廷有意促成的?這是為什麼?那不是拿自己的國祚開玩笑?”

    “哥帥不愧為將材,當今一些名將,多半出其帳下,但是此人驕橫不可一世,連皇帝都不放在眼裡,廷旨到達時,他連官服都不穿,更別說什麼擺香案跪接了,范陽初傳兵變,他正在大營中敞服與姬人歡飲歌舞為戲,欽使到連時,他站都沒站起來,伸手要了聖旨,就交給一名歌妓念給他聽,聽完後對欽使說一聲:咱們知道了,告訴李三兒放心,安祿山那小子不成氣候,只要他過來。咱們會把他打發的。”

    “這……實在太過份了。”

    “是的,他出身為胡人,禮教上向來很差,朝廷也不便過份講究。但是這種口氣與態度,已失人臣之道,所以朝廷除他之心,較之討伐安祿山尤烈,但也不敢動他,因為他身擁重兵,當時的將領,多半為其部屬,只有忍著,等安祿山兵臨潼關,時楊國忠為相,增調給他的士卒都是些跟他不和睦的將領,或老弱不堪的贏卒,以軍情驚險為由,把他的心腹部將一一升調他處……”

    “難道哥舒翰自己不明白?”

    “哥舒翰狂妄,以能戰自許,什麼樣的兵他都不在乎,此其一,而且朝廷又暗遣謀士在他身邊,向他進言說這些人平時不聽調度,朝廷是想借他的虎威之鎮,勸哥舒翰接了下來,就用這些人去跟安祿山拼戰,雙方對耗。等到把兩邊的人都拼得差不多時,再召來他的心腹部卒,一攻而克,不僅建下了不世的功業,而且天下兵馬,盡歸他的屬下了。”

    李益點頭道:“這番話是很動人的,哥舒翰一定會聽得進,而且以他的將才,也真能做得到。”

    “不錯,當時他將兵二十萬,有五萬是他的親信,十五萬是外調的軍隊,而安祿山的兵力不過才三十萬人,他的親信部屬駐守附近的有三十多萬,哥舒翰自己很放心,而且還真有兩下子,數度接觸奇兵迭出,安祿山折了將近五萬人,他只損失了五千多,捷報頻傳,使他的氣勢更盛,又訂下了一個出擊計劃。把外調的十多萬人分兩翼猛攻安軍靈寶大營,然後他自己親率五萬親兵,居中配合,這一戰應可成功的,但是楊國忠跟那些將領說好了,出擊時佯為力攻,等到他的中軍臨敵時,兩翼忽退,連潼關都不守了,回軍保長安,他的五萬軍卻要獨力撐拒安祿山二十多萬的大軍,自然不是敵手,共敗之後,只有兩三千人退回潼關,朝廷卻派人去說他貽誤軍機,應加賜死。”

    李益道:“他不是被擒而死於安祿山之手的嗎?”

    “那是朝廷的說法,為的是騙騙他的那些舊部而已,但是事機並沒有保密,洩出後,那些人譁然而變,投了安祿山,才使得范陽兵變,終成巨禍。”

    李益默默無言,高暉繼續道:“朝中武將論功業之勳,彪炳之隆,無過於郭老令公汾陽王,其實汾陽王別無他長,懂得人臣之道而已,平生將兵,不下數十度,卻從不戀棧,班師回朝,第一件事就是請釋兵權,爵進王公,食邑汾陽,卻在長安建府第,這才是朝廷心中的好臣子,所以汾陽王雖然鯁直敢言立朝,得罪了不知多少人,更不知有多少人上表章彈劾他,卻仍然屹立不動,君虞,你要學學他的樣子,才是晉身青雲之階。”

    李益忽而笑道:“兄長,朝廷的意思究竟如何?”

    高暉道:“有九處邊鎮,秘密上表,要求殺你。”

    李益道:“這個小弟倒不擔心,他們敢提出這個請求,朝廷卻不敢接受的。”

    高暉道:“朝廷猶疑難決,因為老一輩的廷臣中對你反感很深,只有太子一力支持你,說你功在臣家,才堪大用,為國宣勞,平緩邊患,不用朝廷一兵一卒,以一介書生,力挽狂瀾,懲頑將,誅桀國,鎮兇胡,功業之隆,直追漢班定遠侯而有過之,罵那些人嫉才,力主重用你。”

    李益的臉上也沒有現出感激之色,只是淡淡地道:“事情就這麼不了了之了?”

    高暉輕嘆道:“大概也只得如此了,朝廷的立場很難,太子是未來的儲君,說的話自然有相當見地與力量。但那些重臣的意見也不能不顧,他們所持的理由是你過份越權,以下瀆上,愚兄只有替你頂上,說是一切都是由兵部決策,你只是受命行事而已,這個理由總算塞住了他們的口,不過有一件事,卻使你很委屈。”

    李益淡淡一笑道:“我知道;兄長既然把一切的責任都攬了去,那麼我只是奉命行事,聊能稱職而已,功勳兩個字是談不上了。”

    高暉有點歉然道:“賢弟,不是愚兄有意攬去奶的功績,因為有些內情,朝廷知道,卻不能公開告訴大家,在臣序而言,奶是做得過份了,一個新進的從六品外員,居然能未經廷諭,遽誅節帥,左右欽使,尤其是那個劉學鏞,他對你最為不滿。”

    “這個我知道,在涼州,我對他是太不恭敬,但是事出無奈,變象已生,如果沒有非常的霹靂手段,勢必要弄得一團糟,這位老先生又實在不行,不得已,我只好越權行事,那才算把事情隱了下來的。”

    “我知道,不過他提出來的理由也很難駁倒,他說假如每個人都像奶,整個天下將陷於混亂,此風萬不可長。”

    李益笑道:“我想象得到的,所以我的安排並沒有越權,誅殺史仲義固為從權,後來是以兵部兵符而行的,立王慕和也是假他之名而宣佈的,甚至於以後每一件事,我都沒有居名,只是居後參贊而已。”

    高暉苦笑道:“幸虧你有這樣的安排,我才能替你擔待,否則誰也無法庇護你了。”

    李益道:“結果究竟如何呢?”

    高暉道:“結果自然不了了之,你在河西的功勞,雖是有目共睹,但是無據可考,只有略而不提了,只有你督促修城淩河之功是份內之職,成績著然,部議升兩級為從五品員外,著即銷差赴原任,容後再改調。”

    李益一笑道:“這已經是出於我的望外了。”

    高暉道:“兄弟!希望你能諒解,這還是我跟太子力爭才爭到的,我到這兒來,就是為了要告訴你這件事,取得你的諒解,還有的就是河西的……”

    李益道:“兄長不提,小弟也準備把一切都交出來的,只因為手續繁雜,而且又是層層相連相制一時難以理出個頭緒來,俟小弟理出個頭緒來……”

    高暉連忙道:“不!你會錯了我的意思了,不是我要,是劉學鏞要,朝廷早先是著令先父策劃了一部份密探的訓練工作,可是練成後,就由兵部統籌指揮。現在這部份的人事全在他手裡,我根本就不管了,賢弟在涼州把他的體系內的人員全部都撤換掉了,使他很惱火。”

    李益倒是弄不清楚了道:“兄長,他說是這一部門全由兄長你負責的,因為小弟與兄長的交情莫逆。而且那些人的底細已洩,徒留無益,反足僨事,所以小弟才斗膽處置了,怎麼又會是他在經管了的呢?”

    高暉一嘆道:“名義是歸愚兄節制,但是實際負責的卻是他,兄弟你撤換了不打緊,卻給他找到了一個藉口,一定要你把新建立的體系交出來……”

    李益笑笑道:“這是他管轄的業務,倒是應該的。”

    高暉放低了聲音道:“不!萬萬不可,兄弟,我告訴你一個秘密,一個絕對的機密,這是東宮殿下的意思,叫你不能把河西的人事權交出去,因為這是唯一能保全你的方法,否則就很難保全你了,你手中掌握著河西的控制,誰也不敢動你。”

    李益根本就沒有建立什麼密探系統,他只是把利害關係,建立在相互的制衡調節上,而所有的關鍵,則由他一手貫穿,因此他只是口中大方,事實上就算是要交出去,也沒有人能接得了。

    起初,他以為高暉的意思是接過河西的控制,因此才故作輸誠,等他把其中的關鍵解釋清楚了,相信高暉也沒有辦法,因為他最重要的一著棋,下在瓦剌部新汗吉斯身上,而吉斯只認得一個李益,那是誰也無法替代的。

    可是聽了高暉的話,倒是大為吃驚,高暉輕輕地道:“千歲殿下跟我談了很久,所謂的密探組織已經是一個累贅,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但是又無法撤換他們,因此才要愚兄轉告,你就掌握住這條線好了,目前稍受委屈,可以不必理會,最重要的一點就是不要把這套方法洩之於人,等殿下登極之後,再予借重,因此他要你不必進長安了,就在這兒把公事交接,徑赴鄭州去就任好了。”

    “這是為什麼呢?”李益是真正的吃驚了。

    “劉學鏞打算你到了長安,請求御賜召見,然後當著聖上的面,要你交出河西的部署。”

    李益差一點沒有笑出來,他想劉老兒如果打了這個主意,就會碰一鼻子灰了,自己的那一套完全不是他所想的,也不是他學得會的,就算當著皇帝的面說出來,他也只有乾瞪眼的份。但是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妥了,因為他感到了事態的嚴重性。

    而且他也真正瞭解到一個人要想在朝廷的權爭中立足,必不可少的條件有三,就是才華、實力與朋黨。

    盧方在節度使任上被擠了下來,仍然能在朝中尊居相職,主要是因為他有實力,他並不是一個笨人,可能也知道了朝廷派遣了史仲義到他麾下的用意,開始時雖然不清楚,但是等史仲義在河西逐漸得勢。漸漸能掌握到他的一半部屬時,他已經明白了大勢。

    於是他一面跟史仲義合作,一面卻擴展另外四郡的實力,幫助他們擴充兵員,擴充防地而造成朋翼,他讓出了河西,卻能遙遙地控制著甘肅安西敦煌四郡,而且在涼洲的舊部中,他仍有一半的影響力。

    所以史仲義才必須買他的帳,口口聲聲以恩相稱之,而且大力支持盧方入朝,因為史仲義也是個有野心的人,取代了盧方之後,並不想老老實實地接受朝廷的節制,跟盧方保持友好的關係,對他只有好處。

    所以史仲義對他李益才百般委屈求全,自己整垮了史仲義固為可喜,但是卻沒有把實力歸向於盧方,不但如此,反而把甘肅等四郡也都抓了過去,使得盧方不但沒有了靠山,而且也失去了朋翼,無怪盧方要恨透自己了。

    高暉對自己是真心的結納,他看重的是自己的才華,而且高暉對自己的狀況也很清楚,他知道自已是沒有實力的,全靠巧妙的縱橫運用,將全盤置於掌上。

    他是兵部尚書,統軍管兵而不掌兵,他可說沒有實力,也可說具有絕大的實力,可是,兵部以下的兩個侍郎卻各掌握一部份密探,間接地也就影響到他尚書權的執行,高暉想要排除這些人,但是力未能逮,所以才想借重自己,想利用自己的計謀,替他把那些障礙排除掉,所以他才極力地要保全自己。

    想了一下,李益道:“兄長,小弟不進長安,難道兵部就無法追到鄭州去向小弟逼取嗎?”

    高暉一笑道:“只要不當著聖上的面,他們就不敢那麼做,因為行動必須要通過愚兄批准,愚兄手上就可以把他們批駁下去。”

    “小弟到了鄭州,只不過是府丞而已,上有刺史,兵部可以不經兄長而徑行派員來向小弟提取一切的,只要通過刺史的手令,小弟就無法不從命。”

    “這一點兄弟儘可放心,愚兄已經向東官殿下代兄弟請得兼署手令,到了鄭州,你也不必去理州務,而且東宮會派一標衛護供你提調,不管有誰前來,都交給他們去擋駕就行了。”

    李益心中一動,道:“兄長跟東宮很接近?”

    高暉笑道:“聖上前已有遜禪之意,但忽又打消了念頭,原因無他,只是受不了一些老臣的力懇而已。”

    李益不禁迷惑了:“這是怎麼個說法呢?”

    高暉道:“那些人窺竊上意有遜禪之念,就百方鑽營以求東宮的門路,可是殿下早有腹案,那裡還容得人插進去,他們見所求不遂,唯一的辦法就是拖下去,聖上也不得不將就他們一番,因為目前的一切政務,都還在他們的把持中,好在殿下也不急於接政,他也希望能夠有一段時間把人與事作一番安排,等一切就緒了,他們想作怪也鬧不出什麼花樣了。”

    李益哦了一聲道:“主上與東宮之間不會有誤會吧?”

    高暉笑道:“怎麼會呢?上慈而下孝,父子之間的親情是誰都離間不了的,只是有時候,在面子上不得不顧全那些老臣子一點,所以我勸你忍耐一下,東宮對吾弟長才亟為激賞,尤其是這次在涼州的種種表現,更為了然,特別在暗中授意愚兄,為你多擔待一點,他也不希望你現在就立朝,怕你急功求利,落入那般人的籠絡中……”

    李益笑道:“那殿下也太小看我了。”

    高暉嘆道:“兄弟,殿下沒有小看你,我更是推祟你的才華,只是你的傲氣太重,這是你的優點也是你的缺點,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李益道:“小弟自知生具傲骨,不肯輕易低頭,因此常會招來許多沒來由的煩惱,像以前為了口舌之快而批評了於老兒幾句,引起了他的嫉恨,在小弟略有成就的時候;他才在暗中進讒,若非兄長高義中途援手,小弟可真可能會被他打下永劫不復之境,自此之後,小弟在言談上已經十分注意,儘量不再攻訐人了,小弟自知這是劣根,倒沒想到兄長會說成優點,倒是要請教一下。”

    高暉道:“你的傲骨在你不得志的時候,可以促進你的鬥志,使你全心全力地去構思籌劃扳倒那些打擊奶的人,以你的才華,做得也很成功,這是你的優點,但是你身登青紫,你的傲氣會引來更多有力的人,明槍暗箭,置你於四面楚歌之境。”

    “這個小弟倒不在乎。”

    高暉誠懇地道:“兄弟,當你得罪於老兒之時,他高高在你之上,所以才沒把你放在心上,等你有了點成就,他就開始不安而打擊你了,結果他反而被你整倒了,這雖是你的成功,卻也是值得你借鏡,因為奶一旦躋身高位,你將要面對著許多你根本沒想到的敵人,而這些人才是真正可怕的敵人,你若一定要求顯求達,以殿下當今之地位,自可據理力爭,為你立致,可是你也許面對著許多的敵視者,那些人打擊你將不遺餘力!”

    李益暫時沉默著,高暉道:“你也許不怕,因為你有力反擊,但是值得嗎?最多再等個幾年,殿下即位後,那些人自然會站不住腳而掛冠求退,你又何苦要跟他們去拚個頭破血流呢!兄弟,殿下很愛惜你,我也很愛惜你,所以我們才勸你忍一忍,養精蓄銳,以備脫穎而出。”

    李益肅然長揖道:“是,是,小弟受教,多謝兄長開導,多謝殿下關愛。”

    他是真心的感激,因為他也瞭解到這是真正地愛惜他。

    高暉欣慰地道:“兄弟,我知道你是聰明人,一點就透,必然會明白我們的苦心的,何況你在鄭州並非閒置,殿下還有很多事情要借重你的。”

    兩個人由暢述進入密談,更深夜闌,高暉才告辭而去,第二天一早,李益做得很機密,打發了盧安先回長安,他自己則跟小紅兩人,便服輕騎,跟著由東宮派來的那一標衛騎,繞道徑赴鄭州上任去了。

    走得神不知鬼不覺,以至第二天,長安來了大批的人迎接他的時候,都撲了個空,只有方子逸在驛館裡等候著兩部來員辦理文書的交接,問起李益,方子逸受了囑咐,什麼都不提,只說李益有了要公,秘密公幹去了。

    盧家派來的人是李升,還得到了方子逸私下交代的幾句話,受霍小玉懇託而來的崔允明卻十分難過,擠在濟濟群冠中,他雖是李益的至親,也沒說上話。等他與工、兵二部派來的人辦好了文書交接才談到話。

    方子逸才告訴他道:“十郎暫時還不會回到長安,你沒有看見,高暉會同了工部尚書,趕在今天把他的交割手續辦清了,就是不能要他到長安的意思。”

    “他不到長安,那又到那兒去呢?他現在是朝廷命官,總不能棄職而不理吧。”

    “他是在鄭州主簿的任上被調的,現在自然是銷差回到鄭州的住所去呀!”

    “啊!這麼說他已經去了。”

    “當然!不去還行嗎?你又不是沒見到那位劉員外的態度與用心,如果被他哄到長安去,恐怕就走不開了。”

    “為什麼?十郎沒有犯法,而且還建了殊勳……”

    方子逸嘆了口氣:“允明,君虞是了不起,他在涼州的事功,豈僅是殊勳而已,可以說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只可惜此中情由關係頗大,此刻不便告訴你……”

    “不!子逸,你一定要告訴我,我才好回去對幾個人交待,否則我就脫不了身,而且對十郎也不好……”

    “啊!是誰?誰又想算計君虞?”

    “不是別人,你也知道的,是霍家娘子小玉。”

    方子逸道:“這……她總不會去算計君虞吧?”

    “她當然不會,可是她一心一意地等候著十郎回去,十郎卻繞道而赴鄭州上任去了,叫她怎麼想呢?”

    “你可以告訴她說事非得已。”

    崔允明嘆口氣道:“霍小玉還好說,她對十郎用情極深,總會諒解的,但是另外有兩個人,卻必須有個明白的交代,十郎為什麼不能回長安,公務再忙,為什麼連去看視一下的時間都沒有,如果不能使這兩個人滿意,十郎就會有麻煩了。”

    方子逸詫然道:“還有人能夠找上君虞麻煩?這個我倒是未之聞也。”

    崔允明道:“這兩個人可以。”

    “倒要請教一下,如果真是必要,我去代君虞說明一下,允明。不是我不告訴你,實在是知道那些事對你有害無益,因為奶的性情太過鯁直,無法參與君虞的那個圈子,你不參與其間而參聞其事,就有很多顧忌……”

    崔允明忙道:“你能去解說一下最好,十郎在涼州所做的那些事,在長安傳說紛紜,每個人都向我打聽,我說不知道,他們還不相信,好在我是真的不知道,如果你告訴了我,我倒反而作了難,不說,會得罪人,說又不能說,所以我倒是真的不想知道。”

    “是的,君虞也有此顧慮,他在行前特別關照我,他接到了霍娘子的近函,知道她的病體尚未康復,十分關心,他並沒有忘記她,不能去看她,實在有不得已的苦衷。”

    崔允明道:“這是你要我轉告的話?”

    “是的,君虞想到了,霍娘子一定會找你來問訊,就要你把這幾句話帶回去,然後找一個方便的時候,我再去解說一下。”

    “好!那你現在就去一趟吧,有兩個人等在霍娘子的寓所聽消息,她們的火都很大,因為她們到盧家去碰了一鼻子的灰,對十郎頗不諒解……”

    方子逸急急道:“糟!君虞交待了另一句話,就是跟盧家保持疏遠一點,他們說什麼,都萬不可信。”

    崔允明道:“我也看得出來了,十郎跟他姨丈本來就沒有處好,現在好象隔閡更深了,所以我也勸那兩位說盧方對十郎的反感已形諸於詞色,他的話不足以為憑,她們才等我的消息,子逸,那你就去一趟吧!”

    方子逸道:“我先要知道是什麼人,方可以斟酌,君虞交代得很清楚,霍娘子可以訴她一些,別的人還是以保密為佳,他此行是半夜決定,黎明時悄然上路,而且還是東宮府派了一隊驍騎護送啟程的,可知其嚴重性了。”

    崔允明道:“那的確很嚴重了。”

    “所以我必須要斟酌情形,看能把話說到什麼程度。”

    崔允明道:“那第一個人就是大麻煩,鮑十一娘。”

    方子逸皺眉道:“怎麼是這個女人,不行,允明,你必須把這個女人弄走,她知道了就會天下大亂……”

    “好吧,事涉東宮,我也認為不宜讓她知聞,我會設法暗告小玉把她遣走,但是另外一個人卻攆不得,趕不走,而且還不能說假話去騙她。”

    方子逸愕然道:“究竟是誰呢?你別賣關子了,快點說了吧,我的事還很多。”

    “好,我說,她是十郎跟霍小玉的朋友,也是十郎惹不起的女剋星,賈仙兒賈大姊,黃衫客的老婆,主上敕封為國夫人,卻被她將誥封退了回去……”

    方子逸肅然一驚:“原來是這位天尊,那的確是惹不起的人,她怎會恰好在長安呢?”

    崔允明道:“她于歸黃衫客,伉儷二人遊俠四海,行蹤無定,專管人間不平,如果有什麼強梁惡霸,欺壓善良,他們就仗義鋤奸,如果不法官吏,魚肉百姓,他們是先加懲戒,然後蒐集那些貪官汙吏的罪證,往官裡一送,由朝廷去論罪,所以她經常來長安。”

    方子逸一驚道:“他們與朝廷時相往還?”

    崔允明笑笑道:“他們曾為朝廷力誅鉅奸魚朝恩,聖上雖然格於廷議,不便對他們作公開的褒獎但在私底下卻視他們為畏友,賈大姊身攜御賜金劍。可以出入禁宮大內不阻,聖上對他們的話相信得很,在最近一年中,刑部曾經接受了十二件大案,都是承受廷旨而懲辦不法貪贓官吏的,九名大僻,三名流配,罪名由廷上直接議定,交付刑部執行而已,這都是賈大姊的傑作,以前我們都不知道,這次她恰好去探視小玉的病,知道十郎將歸,對十郎在涼州的作為很感興趣,留下多等了兩天。”

    方子逸道:“這個我倒是應該立即去見見。”

    崔允明道:“所以我才一定要問你結果,假如我沒有一個確實的消息回報,惹起那位女神龍的疑心,認為十郎是因為富貴而忘本,有意遺棄,找十郎去理論,那可是麻煩大了!”

    方子逸不敢怠慢,雖然他還很忙,還有很多人等著要見他,也有很多事待辦,他都放了下來,跟著崔允明匆匆來到了長安城中,霍小玉的寓所。這地方原是江姥姥與小桃的居所,也是崔允明最初的舊寓,崔允明與小桃離異後,被賈仙兒的哥哥賈飛買了下來,闢作新居。

    賈飛攜眷回到江南去後,李益適因霍小玉的同父兄霍王勢敗而抄家,將霍氏別業歸還給嫂嫂作棲身之所,搬到那兒去住著。

    房子很大,但是門廷冷落,住的人又少,顯得很空曠了,最近稍為熱鬧些,那是多了兩個人的緣故。

    一個是鮑十一娘,她是促成李益與霍小玉婚事的大媒。也是最關心霍小玉的人,故而常來探視。

    另一個則是賈仙兒,方子逸在隨李益離開長安前曾經來過一次,也見過霍小玉一面,一幌年餘,再次見到霍小玉卻嚇了一大跳。

    一年前的霍小玉已經在鬧病,形容憔悴,還有著幾分清麗,現在則是瘦得脫了人形了,大概只有薄薄的一點肉包在臉上,使得眼睛更大,下巴更尖。

    大家都在等李益,卻等到了方子逸,每個人都未免失望,而陪伴她的忠心侍兒-紗最為著急,脫口就問道:“方先生,我家爺呢,怎麼還沒回來?”

    礙於鮑十一娘在旁,方子逸覺得有些話不便啟齒的,崔允明解意道:“表兄的事多,要作一番交待,且還有一點小麻煩,聽說賈大姊在此,覺得唯有賈大姊可以幫上忙,所以叫老方前來通知一聲,同時也跟賈大姊商量一下。”

    賈仙兒笑笑道:“聽說十郎身邊有了個小紅姑娘,是很了不起的劍客,布涼州飛劍取了節度使史仲義的首級,比我這老大姊更厲害了,還有用得著我的地方嗎?”

    方子逸連忙拱手道:“夫人言重了,小紅姑娘不過是略諳技擊,怎可與夫人相比,這次……”

    崔允明忙道:“小玉,老方被我從咸陽拖了來,一口氣趕了百餘里路,連水都沒喝一口,此刻是又渴又餓,你總得讓他吃飽了才有精神說話。”

    霍小玉的精神是強撐起來的,大概是李益的歸來使她振作了一些,這時候心中焦急,卻沒有失了禮貌,連忙道:“方先生,那真對不起,表弟,你也是的,明知道家裡沒什麼準備,你該款待他在街上用個飯的。”

    崔允明苦笑道:“表兄現在是眾所矚目的風雲人物。老方也是大忙人,我們是一路上騎馬急行,老方在臉上蒙了塊紗,避著人趕來的,要是進了酒樓,恐怕一頓飯沒吃完,就把酒樓擠破了,你還是叫-紗隨便弄點東西吧。”

    鮑十一娘很聰明,見他們開口不提正事,沒作寒暄,就在廢話上繞圈子,而崔允明又是很少說廢話的人,因此一笑道:“-紗也急得要聽公子的消息,那有心思弄東西,還是我去吧!”

    她一個人先進廚房去了,崔允明道:“-紗,你去幫幫忙,準備得豐富一點,把門戶看緊,誰來也別搭理,尤其是找老方的,你也給回了。”

    方子逸笑道:“我不比君虞,大概不會有人找上我的,不過嫂夫人請到廚下關照十一娘一聲,叫她別說我來過了,她的嘴不嚴,有些事實在不宜讓她知道。”

    霍小玉也知道事情的嚴重性,因為崔允明是處事很慎重的人,他叫-紗也避開,顯然是知道-紗為人缺少機心,比鮑十一娘還要危險,才叫她避開,連忙道:“-紗,你也去吧,酒菜弄好了擺在前廳,你也別進來了!”-

    紗心中的確捨不得走開的,可是她對霍小玉的話永遠是順從的,再者也知道要自己避開的意思是怕十一娘從自己口中把話挖了去,忙答應著走了。

    於是方子逸才把李益與高暉夜談,一早繞道徑赴鄭州的事說了,而且補充道:“君虞是由東宮派了驍騎護送秘行的,事實上他走得也正是時候,再晚一步恐怕就走不脫了,允明在場是親眼看見的,兵部劉家叔侄兩,想盡方法要逼君虞露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