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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 血酒

    一

    牆頭上的薔薇和含羞草,在微風中輕輕搖晃著,青石板鋪成的小路,蜿蜒通向花陰後的紅磚小屋。

    窗子是開著的,竹簾半卷,依稀還可以看到高臺上擺著幾盆花。

    段玉記得很清楚,這裡的確就是昨夜花夜來帶他來的地方。

    但他卻實在不知道花夜來到哪裡去了,更不知道這黑衫僧是哪裡來的。

    今天在這裡的人,昨夜他連一個都沒有見過。

    那白衣垂髫的少女,剛才當然也不是對他笑,她認得的顯然是盧九。

    盧九彷彿也曾經到這地方來過。

    這裡究竟是什麼地方呢?

    本來很簡單的一件事,現在卻好像越變越複雜了。

    黑衫僧只叫人倒了一杯酒給盧九,道:“酒如何?”

    盧九嚐了一口,讚道:“好酒。”

    黑衫僧道:“中土的酒,多以米麥高梁釀造,這酒卻是葡萄釀的,久藏不敗,甜而不膩,比起女兒紅來,彷彿還勝一籌。”

    盧九又嚐了一口,笑道:“不錯,喝起來果然另有一種滋味。”

    黑衫僧道:“這酒人口雖易,後勁卻足,而且很補元氣,你近來身子虛弱,多喝兩杯,反而有些好處的。”

    他居然和盧九品起酒來,而且居然還是個專家,談得頭頭是道。

    不只他完全沒有將段玉這些人看在眼裡,盧九竟似也將他們忘了。

    顧道人忍不住嘆了口氣,道:“貧道也是個酒鬼,主人有如此美酒,為何不見賜一杯?”

    黑衫僧這才轉過頭瞪了他一眼,沉著臉道:“你是誰?”

    顧道人道:“貧道顧長青。”

    黑衫僧道:“你莫非就是那嗜賭如命,好酒如渴的顧道人?”

    顧道人道:“正是貧道。”

    黑衫僧突然仰面大笑,道:“好,你既然是顧道人,就給你喝一杯。”

    他揮了揮手,那輕衣垂髫的少女,就捧了杯酒過來。

    顧道人一隻手接過,一口氣喝了下去,失聲道:“好酒。”

    黑衫僧卻又沉下了臉,冷冷道:“雖然是好酒,你卻只配喝一杯。”

    顧道人也不生氣,微笑道:“一杯就已足夠,多謝。”

    王飛臉上顏色早巳變了,突然大聲道:“這酒我難道就不配喝?”

    黑衫僧道:“你是誰?”

    王飛道:“江南霹靂堂的王飛。”

    黑衫僧道:“你知道我是誰?”

    王飛冷笑道:“最多也不過是僧王鐵水而已。就算你殺了我,我也要喝這杯酒的。”

    黑衫僧突又大笑,道:“好,就憑你這句話,也只配喝一杯。”

    他果然就是僧王鐵水,除了鐵水外,世上哪裡還有這樣的和尚?

    那輕衣垂髫的少女,立刻也捧了杯酒過來。

    王飛一仰脖子就喝了下去,冷笑道:“原來這酒也沒什麼了不起,簡直就像是糖水,喝一杯就已足夠了!”

    鐵水仰面大笑道:“好,憑你這句話,還可以再喝一杯。”

    王飛怔了怔,也大笑道:“既然如此,就算是糖水,我也喝了。”

    顧道人嘆了口氣,喃喃道:“想不到你騙酒喝的本事比我還大。”

    盧九忽然道:“既然如此,這位段公子就當喝三杯。”

    鐵水道:“他憑什麼?”

    盧九道:“你不知他是誰?”

    鐵水道:“他是誰?”

    盧九道:“他就是中原大俠段飛熊的大公子,姓段名玉。”

    鐵水冷冷道:“這不夠。”

    盧九道:“他也就是昨天在畫舫上,將你四個徒弟打下水的人。”

    鐵水的臉色變了,質問道:“你為何要將他帶來?”

    盧九卻答道:“我並沒有帶他來,是他帶我來的。”

    鐵水皺眉道:“他帶你來的?”

    盧九道:“他帶我來找花夜來。”

    鐵水怒道:“那女賊怎會在這裡?”

    盧九道:“她不在?”

    鐵水道:“當然不在。”

    盧九道:“昨天晚上她也沒有來?”

    鐵水道:“有灑家在這裡,她怎敢來?”

    盧九嘆了口氣,用絲巾掩著嘴,輕輕咳嗽著,轉臉看著段玉,道:“你聽見了麼?”

    段玉苦笑道:“聽見了。”

    盧九又嘆了口氣,道:“你走吧。”

    段玉還沒有開口,鐵水已霍然長身而起,瞪著段玉,厲聲道:“你既然來了,還想走?”

    盧九道:“他並不想走,是我叫他走的。”

    鐵水道:“你為什麼要叫他走?”

    盧九道:“因為他是我的朋友。”

    鐵水道:“他騙你,你還將他當作朋友?”

    盧九道:“也許並不是他在騙我,而是別人騙了他。”

    鐵水道:“你相信他?”

    盧九道:“他本就是個誠實的少年,決不會說謊的。”

    鐵水瞪著眼,上上下下的打量著段玉,突又大笑,道:“好,好小子,過來喝酒。”

    段玉道:“這酒我也配喝?”

    鐵水道:“無論你是個怎麼樣的人,你能令盧九相信你,這已很不容易。”

    盧九微笑道:“這已配喝三杯。”

    那輕衣垂髫的少女,又開了新壇,滿引一杯,用一雙白生生的小手捧著,臉上帶著春花般的甜笑,盈盈的送到段玉面前。

    春光明媚,春風輕柔。

    滿園的花開得正豔。

    鐵水雖然驕狂跋扈,雖然貪杯好色,但看來倒也是條英雄。

    千古以來的英雄,又有幾個不是這樣子的?

    段玉雖然一直空著肚子,但此情此景,此時此刻,忍不住也想喝兩杯了。

    黃金盃中,盛滿了鮮紅的酒。

    段玉微笑著,接過了這杯酒。

    他的笑容突然凍結,一雙手也突然僵硬。

    杯中盛的竟不是酒,是血。

    鮮紅的血! × × ×

    “叮”的,金盃落地。

    鮮血濺出。

    鐵水怒聲說道:“敬酒不喝,你莫非要喝罰酒?”

    段玉沒有開口,只是垂著頭,看著鮮紅的血,慢慢地流過碧綠的草地。

    盧九動容道:“這不是酒,是血!”

    鐵水臉色變了,霍然回頭,怒目瞪著那輕衣少女。

    少女面上已無人色,捧起了那新開的酒罈,驚呼一聲,酒罈也從她手裡跌落。

    壇中流出的也是血。

    血還是新鮮的,還沒有凝固。

    少女失聲道:“剛才這裡面還明明是酒,怎麼會忽然變成了血?”

    顧道人動容道:“酒化為血,是凶兆。”

    王飛道:“凶兆?這裡難道有什麼不祥的事要發生了?”

    鐵水沉著臉,一字字道:“不錯,這裡只怕已有個人非死不可。”

    王飛道:“誰?”

    鐵水沒有回答,卻慢慢地抬起頭,銳利的目光,慢慢的在每個人臉上掃過去。

    這目光就像是一把刀,殺人的刀。

    兇刀!

    每個人的掌心都不覺已沁出了冷汗。

    就在這時,花叢外突然有個人大步奔來,大聲道:“花夜來的畫舫已找著廠。”

    這人光頭麻面,濃眉大眼,正是昨天被段玉打下水的和尚。

    鐵水道:“畫舫在哪裡?”

    這和尚道:“就在長堤那邊。”

    他隨手往後面指了一指,指尖竟似也在不停地發抖。 二

    長堤外。

    一艘無人的畫舫,正在綠水間盪漾著。

    翠綠色的頂,硃紅的欄杆,雕花的窗子裡,湘妃竹簾半卷。

    窗前的人呢?

    春色正濃,湖上的遊船很多。

    但卻沒有一條船敢蕩近這艘畫舫的。

    所有的船都遠遠就停了下來,船上的人都瞪大了眼睛,看著這艘畫肪,目中都帶著驚慌恐懼之色,竟彷彿將這艘畫舫看成了一艘鬼船,船上竟似滿載著不祥的災禍。

    突然間,一艘快艇破水而來,箭一般向這畫舫駛了過去。

    鐵水雙手叉著腰,紋絲不動地站在船頭,黑絲的寬袍在風中獵獵飛舞,距離畫舫還有四丈,他已騰身而起,看來就像是綠波上突然飛起了一朵烏雲,一掠四丈,已飄然落在畫舫上。采聲中,段玉也跟著掠了過去。

    他並不是有心賣弄。

    他只不過是心裡著急,急著想看看這畫舫上有什麼事令人恐懼。 × × ×

    他看見了。

    一躍上畫肪,他立刻就看到了。

    船艙中佈置得很雅緻,四壁都貼著雪白的壁紙,使得這艙房看來就像是雪洞似的。

    雪白的壁紙上,今天卻多了串梅花。

    鮮血畫成的梅花。

    一個人就站在梅花下,頭垂得很低,一張臉似已乾癟,七竅中流出的血也凝固,胸膛上竟赫然插著一柄刀,竟似活生生被人釘在牆上的。

    刀柄纏著紅綢,風從窗外吹進來,血紅的刀衣在風中飛揚。

    鐵水拔刀。

    刀已被嵌住,他用了用力,才拔出。

    血已乾。

    沒有乾的血,只有一滴。

    一滴血慢慢地從刀尖滴落,刀鋒又亮如一泓秋水。

    好亮的一把刀。

    鐵水凝視著刀鋒,良久良久,突然大聲讚道:“好刀。”

    王飛也跟了過來,讚道:“的確是好刀。”

    鐵水道:“你可認得這把刀?”

    王飛搖了搖頭。

    鐵水霍然回身,瞪著段玉,一字字道:“你呢?你可認得這把刀?”

    段玉的臉色早已變了。

    他早已認出了這把刀。

    鐵水冷冷道:“你當然應認得的。我若看得不錯,這就是段家的碧玉七星刀!”

    這的確是段家的碧玉七星刀,也就是段玉遺失在花夜來香閨中的那柄刀。

    刀鋒近鍔處,還刻著段家的標記。

    鐵水的目光比刀鋒更利,瞪著他,又道:“你可認得這個人?”

    段玉搖了搖頭。

    他實在不認得這個人。

    這個人的臉雖已乾癟扭曲,但還是依稀可以看得出生前一定是很清秀的年輕人,穿的衣服也很考究。

    刀拔出來後,他的身體就沿著牆壁慢慢滑了下去,彷彿也正在仰著臉,看著段玉,凸出的眼睛裡,充滿了一種說不出的悲憤和冤屈之意。

    他死得實在太慘,而且死不瞑目。

    段玉忽然猜出這人是誰了。

    他並不是從這人的臉上看出來的,而是從盧九臉上看出來的。

    就在這一瞬間,盧九似已老了十歲,整個人都已虛脫。

    他倚在牆上,彷彿也快要倒下去了。

    慘死在刀下的這年輕人,莫非就是他的兒子盧小云?

    段玉的心也已沉了下去。

    鐵水瞪著他,道:“你到江南來,當然也是為了要到寶珠山莊去求親的?”

    段玉只好承認。

    鐵水道:“盧小云藝出名門,文武雙全,當然是你的勁敵。”

    段玉也不能不承認。

    鐵水道:“所以你認為只要殺了他,就沒有人能跟你競爭了。”

    段玉道:“我……我連見都沒有見過他。”

    鐵水道:“殺人用的是刀,不是眼睛。”他揚起了手中的刀,厲聲道:“這柄刀是不是你的?”

    段玉道:“是,但是用這柄刀殺他的人並不是我。”

    鐵水冷笑道:“碧玉七星刀是段家家傳的寶刀,怎麼會落入別人手裡?”

    段玉道:“那是我……”

    鐵水道:“以你一人之力,要殺他當然還沒有如此容易,花夜來當然也是幫兇。”

    段玉道:“但昨天晚上……”

    鐵水道:“昨天晚上,你是不是跟花夜來在一起的?”

    段玉垂下了頭。

    他忽然發現自己這時已落人了一個惡毒無比的圈套裡,這冤枉就算用西湖滿湖的水來洗,也是洗刷不清的了。

    鐵水目光已轉向顧道人,沉聲道:“酒化為血,確是凶兆。”

    顧道人長長嘆了口氣,道:“的確是的。”

    鐵水又道:“現在這裡是不是已有個人非死不可?”

    顧道人道:“是。”

    鐵水忽然也長長嘆息了一聲,道:“這三個月來,江湖中人都說鐵水殺人如草,又有誰知道我的刀從不刺無辜之人。”他凝視著手裡的刀,慢慢地接著道:“這是柄好刀,用這樣的刀殺奸狡之徒,倒也是一大快事,看來今日我又要大開殺戒了。”

    段玉居然好像還不知道他要殺的是誰,也長嘆著,道:“用寶刀殺奸徒,確是人生一快,只可惜我們現在還不知道兇手是誰。”

    鐵水反而怔了怔,道:“你還不知道?”

    段玉搖搖頭,道:“現在雖然還不知道,但天網恢恢,疏而不漏,總有一天會找到他的。”

    鐵水看看他,那眼色就好像在看著個白痴。

    段玉道:“前輩現在不如先將這柄刀擲還,等找到了那兇手,晚輩一定再將這柄刀送上,讓前輩親手以此刀斬下他的頭顱,為盧公子復仇。”

    鐵水道:“你是要我將這柄刀給你?”

    段玉點點頭道:“正如前輩所說,此刀乃是晚輩家傳之物,本當時刻帶在身邊的。”

    鐵水突然仰面大笑,道:“好,你既然要,你就拿去。”

    刀光一閃,已閃電般劈向段玉的肩。

    這本來就是柄好刀,使刀的更是絕頂好手,這一刀揮出,但見寒芒閃動,風生刀下,連顧道人都忍不住激靈靈打了個寒噤,只覺得一股肅殺之氣,直逼眉睫而來。

    段玉失聲道:“前輩,你怎麼殺我?莫非殺錯人了?”

    刀快,他的身法更快。

    只說了兩句話,他已閃開了七刀。

    但船艙中的地方本不大,他能夠閃避的餘地也不多,盧九在旁邊若也出手,段玉只怕已死在刀下了。

    想不到的是,盧九反而沒有出手。

    他還是倚著牆,痴痴的站在那裡,就像是已完全麻木。

    鐵水的出手一刀比一刀快,這忽然崛起,已聲震江湖的梟雄人物,果然有一身驚世駭俗的好武功。

    少林雖不以刀法見長,但這柄刀在他手中使出來,威力決不在天下任何一位刀法名家之下。

    現在他刀法已變,施展的正是刀法中最潑辣、最霸道的“亂披風”。

    剎那間刀光就已將整個船艙籠罩,段玉幾乎已退無可退了。

    連顧道人和王飛都已被逼出艙外。

    段玉並不是不想退出去,怎奈無論往哪邊退,刀光都已將他去路封死。

    他的輕功雖高,在這種地方,又怎能完全旋展得開。

    王飛在艙外看著,忍不住嘆道:“我還是不相信這麼樣一個誠實的少年,會是殺人的兇手。”

    顧道人沉吟著,道:“也許他以前都是在裝傻,你難道看不出他很會裝傻。”

    王飛冷冷道:“我只看出鐵水是個殘忍好殺的人。”

    顧道人道:“哦。”

    王飛道:“他要殺段玉,好像並不是為了替盧九報仇,而是為了他自己喜歡殺人。”

    顧道人嘆了口氣,說道:“只要他殺的不是無辜……”

    王飛打斷了他的話,道:“你怎知他殺的不是無辜?”

    顧道人道:“事實俱在。”

    王飛道:“什麼事實?那柄刀?”

    顧道人道:“嗯。”

    王飛道:“你殺了人後,會不會將自己的刀留下?”

    顧道人想了想,道:“那柄刀似已被嵌住,也許他走得匆忙,來不及拔出來了。”

    王飛沉吟著,道:“你說他該殺?”

    顧道人道:“你說不該?”

    王飛接著道:“無論如何,等問清了再殺也不遲。”

    顧道人道:“你莫非想救他?”

    王飛沉默著,一隻手卻已伸人腰際的革囊,革囊中裝的正是江南霹靂堂名震天下的火器。顧道人卻位住他的手,沉聲道:“這件事關係太大,你我既非當事人,千萬不可輕舉妄動。”

    王飛還沒有開口,突然間,“砰”的一聲大震,竟然幾乎將這艘船撞翻了,他們幾人也被震得跌倒。 × × ×

    刀光一起,本就聚在四周看熱鬧的遊船,就越聚越多。

    突然間,一艘大船從中衝了出來,船上一個紫衫少年,手點長篙。

    他看來雖文弱,但兩臂的力氣卻不小,長篙只點了幾點,這艘船已箭一般衝了過去,“砰”的,正撞在畫舫的左舷上。

    段玉閃避的圈子本來已越來越小,手裡剛提起張跛子招架,突然刀光一閃,跛子已只剩下一條腳。

    鐵水跟著又劈出三刀,誰知船身突然一震,他下盤再穩,刀鋒也已被震偏。

    段玉也被震得飛了起來,飛出了刀光,飛出了窗子,“噗通”一聲,跌入湖心。

    只見湖面上露出一串水珠,他很快就沉了下去。

    船身仍在搖動,鐵水怒喝,翻身掠到窗口。

    撞過來的這艘大船上的紫衫少年對他嫣然一笑,突然揚手,灑出一片寒芒。

    鐵水揮刀,刀光如牆,震散了寒芒。

    但這時紫衫少年卻已掠起,“魚鷹入水”,也鑽人了湖心。

    湖上漣漪未消,他也已沉了下去,看不見了。

    鐵水轉身衝出,一把揪住顧道人的衣襟,怒道:“這小子是哪裡來的?”

    顧道人道:“想必是跟著段玉來的。”

    鐵水道:“你知道他是什麼人?”

    顧道人道:“遲早總會知道。”

    鐵水跺了跺腳,恨恨道:“等你知道時,段玉只怕已不知在哪裡了。”

    顧道人淡淡道:“大師若是怕他跑了,就請放心……”

    鐵水怒道:“我放什麼心?”

    顧道人道:“段家世居中原,在陸上雖然生龍活虎,一下了水,只怕就很難再上得來了。”

    他微笑著轉過頭,忽然發現王飛正瞪大了眼睛,在看著他。 三

    大船上的紫衫少年是誰呢?無論誰都想得到,當然一定是華華鳳。

    一個女人若總是喜歡找你的麻煩,吃你的醋,跟你鬥嘴,這種女人當然不會太笨。所以等到你有了麻煩之時,來救你的往往就是她。

    華華鳳也想到段玉很可能是個旱鴨子了。

    她在水裡,卻像是一條魚,一條眼睛很大的人魚。

    但是她卻看不到段玉。

    段玉明明是在這裡沉下來的,怎麼會忽然不見了呢?

    難道他已像秤錘般沉人了湖底?

    華華鳳剛想出水去換口氣,再潛入湖底去找,忽然發覺有樣東西滑入了她領子。她反手去抓,這樣東西卻又從她手心裡滑了出去,竟是一條小魚。

    她轉過身,就又看到了一條大魚。

    這條大魚居然在向她招手。

    魚沒有手,人才有手。

    段玉有手,但現在他看起來,竟比魚還滑,一翻身,就滑出了老遠。

    華華鳳咬了咬牙,拼命去追,居然追不到。

    她生長在江南水鄉,從小就喜歡玩水,居然會追不上個旱鴨子,她真是不服氣。

    一艘艘船的底,在水中看來,就像是一重重屋脊。

    她就彷彿在屋脊上飛,但那種感覺,卻和施展輕功時差得多了。

    至少她不能換氣,她畢竟不是魚。

    段玉也不是魚,遊著遊著,忽然從身上摸出了兩根蘆葦,一根含在嘴裡,將另一端伸出水面去吸氣,剩下的一根就拋給了華華鳳。

    華華鳳用這根蘆葦深深吸了口氣,這才知道一個人能活在世上自由地呼吸,已是件非常幸運、非常愉快的事,已經應該很知足才對。

    人生有很多道理,本就要等到你透不過氣來時,你才會懂的。 × × ×

    西子湖上,風物如畫,這是人人都知道的,但西子湖下的風物,非但跟別的湖下面差不多,甚至還要難看些,這就很少有人知道了。

    能知道的人,雖不是因為幸運,而是因為他們倒黴,但這種經驗畢竟是難得的。

    世上有很多人都遊過西湖,又有幾人在湖下面逛過呢?

    他們潛一段水,換一次氣,上面的船底漸漸少了,顯然已到了比較偏僻之處。

    段玉這才翻了個身,冒出水面。

    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