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因禍得福
玉柱子的病痛,因為對症下藥,加以他原來身體壯實,所以好得也特別快,正應了卓老大的那句話:狗皮膏藥有時也會治大病,只是要湊合得巧。
從洛陽南下轉往豫西南的赤眉鎮,對玉柱子與卓玉蓮二人而言,雖說是快馬加鞭,兩天趕到地頭上,但是當時來說,總覺得太長了些,好像有著走不完的樣子。
如今,由赤眉鎮回洛陽,玉柱子與卓家妹子二人的心,似乎是有了一個大轉變,就算是後面火燒到屁股,他們也不會,更不捨得在馬股上拍一巴掌,兩匹本來都是千里良駒,又因為他二人的“慢郎中”騎法,像怕踏螞蟻的樣子,使得兩匹馬八隻蹄子,聽起來像下餃子般的“踢踢踏踏”,緩緩而行,看起來說像一對情侶,騎馬踏“冬”在山野道上一般。
馬騎得很慢,是二人都在為對方製造時間,因為製造時間,才能創造出二人俱都認為滿意而旖旎的機會。
然而,在二人的中間,因為有了幾項無法打開的結,所以時間的順延中,都沒有被二人所把握。
就玉柱子而言,他已是個有妻室的人,嬌妻劉蓮,是那麼的美麗賢淑,他沒有一點理由再向外發展,否則那與禽獸何異?甚且自己大仇未報,哪有心情盡在兒女私情上窮打轉兒,所以他即使有著“順理成章”的機會,也只有任其“糟蹋”的了。
另一邊,卓玉蓮欲有著另一種想法:面前這個雄壯偉武而又俊逸的青年,可是小王爺身份,雖然他尚未受封,但如今“朝”沒改,“代”也沒換,他隨時站出來表明身份,就能一步登天,而自己,飄泊的江湖兒女,人家能看上自己?算了吧,痴情到頭終是恨,自己還是認清自己,以免造成終身的苦果。
但是,二人卻仍有一個共同的想法,那就是慢,也許真的會“慢工出細活”的把二人中間的死結予以解開,也說不定,即使無法解開,至少在二人“拖拖拉拉”的“慢步走”中,暫時也享受到彼此的關懷。
在伊川西南五十里地的一個叫“野豬林”的地方,本來是靠近一個山風的凹坡裡,外面看上去,黑乎乎的一片老松林子,只是這堆老松林的一邊,正好緊貼官道。
玉柱子與卓家大妹子,騎在馬上,一搖三晃的朝著這座野豬林走去。
馬上,玉柱子說些有趣的山穴生活,有時逗得這位卓家妹子,毫無拘束的仰天哈哈嘻笑。二人這種談笑風生的情誼,外人看來,這那是普通朋友?就算是熱戀的情侶,也不過如此。
就在二人說的正熱呼,笑的更開懷的時候,突然間,從野豬林中,一連衝出三個衣衫襤褸,面目蒼白,身上似乎還帶有傷的三個“髒麵人”。
只見為首一人,亂須豹眼,獅鼻闊口,只是眼皮下有著英雄淚痕,獅鼻口含著一把清鼻涕。
“大哥!”卓玉蓮大叫著,翻身正馬,衝著過去,雙手環抱住亂須大漢的水桶般粗腰,竟然放聲大哭起來。
緩緩翻身下馬,玉柱子走到卓定山三兄弟跟前,驚異地問道:“這是怎麼回事?你們不是在伊川福來客店等我們嗎?怎麼弄成這個樣子?”
“唆!”那是一聲充滿“五顏六色”各種悲哀的綜合發洩,聽起來有些無奈的,而又痛心的聲音。
“玉柱子兄弟。馬上可帶有吃的喝的?”卓定山三兄弟,似乎真的到了山窮水盡,窮途末路的地步。
玉柱子立刻拿過水壺,還有一袋滷好的牛肉,另外,在卓玉蓮的馬鞍上,也裝了十幾個“火燒芝麻酥餅”這些餅是卓玉蓮為了表現她的手藝,特別為玉柱子做的,如今也全拿了出來。
就見卓定山、卓定川、卓定國三兄弟,是三天沒吃飯似的,一陣猛塞,一下子吃了個精光。
其實還真猜對了,卓家三兄弟雖說沒有三天吃到飯,至少三人已經有二天,藏匿在這野豬林中,不敢出來。
三人填飽了肚皮,看上去又恢復了以往的氣概。
卓定山一指肚皮,苦笑道:“如果不是為了這張肚皮,我卓定山早就找一處幽靜地方,去修行了。”
說罷,這才走到玉柱子身前,透著關心的問:“玉柱子兄弟,你那傷勢,如今可曾有個起色?”
“卓兄,謝謝你的關懷,那百葉草調製的狗皮膏藥,還真靈光,黑風魔掌的毒,早已拔盡,如今傷處已結了痂,我算是保住這條左膀臂了。”玉柱子充滿了感激。
其實也真的應該感謝,如果不是碰上卓家四兄妹,如果他仍依賴那猴子去尋找百葉草,他可能就在等不及的情況下,毒發而亡也說不定。
玉柱子拉著卓定山,走向黑松林邊的一塊大石上坐下,關心備至地問:“告訴我,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說出來還真夠窩囊的,反正我是滿臉須茬子,臉紅你也看不見。”卓定山一面搔著繞腮鬍子,邊又道:“就在你同舍妹走後不到兩天,我同兩個老弟一商量,反正在福來客店閒著沒事,就在晚上,我三個傻蛋又潛住洛陽城外的那家飯鋪原想是去取東西,再把爹的神位請出來,乾脆不再跑江湖,打道回老家過年,人家有銀子的老爺過富年,咱們沒錢,總可以回去過個太平‘窮’年吧。哪裡會想到,肅王府的人,似乎看準了我們要回去,就在那家飯鋪裡,張網捉人,要不是我弟兄三人,會那麼幾手防身玩藝,早就沒命了。”
又聽卓川說:“我們好不容易衝出重圍,想不到卻被他們一路追趕,直追到福來客店,眼看福來客店回不成,所以只好暫躲在這片野豬林,就盼望你玉柱子兄弟給我們出主意了。”
卓玉蓮已淚眼婆娑,抽噎的說不出話來。
玉柱子一聽,心中實在有氣,低頭稍一思索,冷笑道:“太可惡了。這樣吧,卓兄一人,乘騎玉蓮妹的那匹馬,這就隨我到那家飯鋪把你們的東西行李拖回來,也把令尊神位請回去。”邊說著,隨手掏出一把小金元寶,攤開手,竟有五個之多,一下子送到卓定山面前,說:“你先收下吧。”
卓定山愣在當場,那是他們跑江湖一生也夢想不到會有那麼多的元寶。
卓定川與卓定國二人更是驚異出聲。
三個人都沒有伸手去接,因為,這太意外了。
只有卓玉蓮,低聲說:“大哥就收起來吧,玉柱子兄還要同你去洛陽呢。”
看了玉柱子的誠懇表情,與大妹子的坦然樣,卓定山自覺有些汗顏,連一聲謝謝的話也沒有說,就把五個小金元寶收入懷裡。
一聲長嘆,對兩個兄弟及妹子說:“我同玉柱子兄弟前往洛陽,你們千萬可別多事,就在這野豬林等我回來。”
而玉柱子在馬上深長的望了一眼卓玉蓮,就算是含有情意的一瞥吧。卓玉蓮卻早已低下了頭,似乎有著再好的酒筵,總要有散席的時候那種無奈的感覺。
在她的心中,原本蓄藏著與玉柱子比畫幾招的念頭,但在知道玉柱子的身世與處境之後,比武這個念頭,早已飛入九霄雲外。如果這時候玉柱子只要有任何一點“即使是勉強”的表示,她也會像飛鳥投林一般,投入玉柱子的懷裡,可是玉柱子沒有,因此,她只有含著猶怨的低下頭。
望著玉柱子走去的背影,更望著心力交瘁的兄長,卓玉蓮滿眶的熱淚滴下來。
“妹子,咱們能相信玉柱子兄弟的能耐嗎?”卓定國走近妹子跟前問。
“他應該有這個能力的,他……他是個君子中的怪人。”
卓玉蓮沉沉的說。
然而,聽在卓定川與卓定國的耳中,卻彼此一呆,有些莫名其妙的感覺。
蹄聲得得,嗄然而止在洛陽城外的那家飯鋪門外面,兩匹健馬,並頭栓在飯鋪門外的拴馬樁柱上。
左手握著“龍泉”昂然闊步,直往飯鋪中走去,在他的後面,正是赤眉三雄老大卓定山。
掌櫃的一看到卓定山,猛搖著頭,直跺腳的說:“你怎麼還趕回來?真是不知死活。”
玉柱子在卓定山的指引下,二人一徑走進飯鋪的後院,他們租住的房間的門前。
“開門!”玉柱子對跟來的掌櫃沉聲喝叫。
突聽由另一扇門中,走出四個衛士模樣的人,喝道:“什麼人敢在這裡撒野?”
當喝聲一止,四個衛士已揮刀圍了過來。
其中一個戟指卓定山道:“大鬍子?這回看你往哪裡再逃!”
玉柱子冷笑一聲,突然對身旁的店掌櫃喝道:“叫你開門,你聽到沒有?”
門是上了鎖的,但掌櫃手中的鑰匙,卻在一個衛士的手上。
突聽拿鑰匙的那個年紀看上去快四十的衛士,把手中鑰匙向空一拋一拋的冷笑道:“朋友,鑰匙在我手上,就看你是怎麼個拿法了。”
“如果我是你,我會毫不猶豫的把這扇門打開,你知道為什麼嗎?”看著愣然的那個衛士,玉柱子又接道:“因為說不定會丟了一條老命。”
“你是什麼東西?也敢來硬管肅王府的閒事。”
玉柱子怒喝道:“你開不開?”一面伸抬左手,緩緩舉起“龍泉”,而右手已握在劍把上。
更知道“龍泉一出,必舔人血”,是以玉柱子只是把“龍泉”寶劍握著,並未拔出來。
卻聽拿著鑰匙的中年衛士冷笑道:“我看你是活的不耐煩了!”說著一揮手,叫道:“上!先捉住這小子!”
就見四把明晃晃的單刀,一齊向玉柱子當頭劈下。
玉柱子大喝一聲,陡然拔出“三尺龍泉”……
於是,在光華的凝聚與疾散的閃動中,彩霞般的劍瓦,在一陣虛無縹緲中,一閃而劃過迎面二人的面前,緊接著,玉柱子一個虛幻的移動,人已逼近另外二人的身後。
好快的身法,只見另外兩名衛士舉起的刀,不知砍向何處才好,看樣子二人手中的刀,似是成了多餘的一般,因為他二人伸出的持刀手腕,在龍泉劍鋒一閃之間,俱都齊腕被斬。
當玉柱子劍光收斂的時候,地上四個人都成了滾地受傷的蛇一般,在哀號扭曲。
掌櫃的大叫:“殺人了,殺人了!”一溜煙的往前面跑去。
而卓定山,卻目瞪口呆的望著地上轉轉翻滾的四個衛士,心中那分感動,別提有多麼高漲,心想:“人家才是真才實學,只那麼三兩步的移動之間,四個持刀武士,像木頭一般,硬被劈殺在地,而自己兄弟們的這點玩藝,又算得了什麼?”
於是,卓定山的臉色有了紅顏色,那是尷尬的表示。
而玉柱子似乎是手下留情的樣子,只是重傷四人,並未要他們的命。
一面劍尖挑起地上的鑰匙,擲向發愣的卓定山,說:“卓兄,你可得要快些,撿重要的收拾,趕快走人,這件事我還得留下來處理的。”
卓定山似是猛然醒悟過來一般,急忙打開房門,只見他什麼也沒有取,只雙手奉著他爹的神牌,急步走出來,一面對玉柱子說:“玉柱子兄弟,咱們快走。”
說著,當先往外就跑。
玉柱子緩緩走到那個臉部受傷,尚自往外淌血的中年衛士,沉聲說:“這件事似乎剛剛開始,你們不會罷手,而我也不會拍屁股走人,我就在西城外往伊川去的十里崗候著,咱們來他個‘流水席’隨到隨比畫,直到你們吃足了苦頭,我也‘意興闌珊’為止。”
“嗆!”的一聲,三尺龍泉又人了鞘,玉柱子大踏步的往這家已是“雞飛狗跳”的飯鋪門外走去。
有些怕事的,早就溜之乎也,飯鋪常櫃的,一路叫著跑向肅王府。飯店外,只有卓定山坐在馬上,他似是在等玉柱子一同走。
翻身上馬,好些人遠遠的站在屋簷下觀望,大家都在想:這個殺胚,漏子可捅得不小,早晚他是逃不過刑場挨那砍頭的一刀了。
二人並不急馳,卻是不疾不徐,緩緩離去。
然後,四個手臉受傷的衛士,也都相繼跌跌撞撞的走出這家飯鋪,一個個看上去臉色蒼白,趾高氣場的外表消失了,倒是血與灰,沾滿了四人的衛士衣裳,尚有那麼一點精神,卻都用在“哎唷,哎唷!”叫上面了。
十里崗,玉柱子在印象中,是他曾無意間看到一塊石碑,上面寫了“十里崗”三個很好看的字,而十里崗上面,則是光禿禿的,有一個十多二十丈寬大的平坦場子,看樣子那兒可能經常有野臺梆子戰,或是附近盛行的越調戲,因為在場邊上,有一個人工堆的土臺子。
勒住馬,玉柱子笑對卓定山說:“聽我勸,帶著你的弟妹,快回赤眉鎮去,改個行業,將本求利的做個買賣人,這兒的事,我會把它處理得與你們毫無瓜葛,你走吧。”
遲疑了一下,卓定山深長的望了玉柱子一眼,那是包含著無數疑問的眼光,似乎心中在問:
你究竟是什麼人?
你的傷勢如何?
你為什麼那麼大方的賙濟我們?
還有……還有你與我小妹相處數日,難道連個招呼都不去說一聲?
你為什麼要選在此地與肅王府的人一拼?
也許是他的疑問太多了,所以他反而一件也沒有問。
雙手奉著爹的神位,卓定山高舉過頂,深深的對玉柱子施了一禮,什麼話都沒有說,調轉馬頭就走。
走得相當爽快,也相當乾脆,完全江湖兒女作風,本來“大恩不言謝”,再說他兄妹也挽救了玉柱子一命,如果雙方在這個節骨眼上說一聲“謝謝”的話,那就顯得庸俗而多此一說了。
望著卓定山身影,消失在這處的一線天外,玉柱子這才伸手摸摸左膀,還好,已經結的痂並沒有破。
於是,他翻身下馬,走到那個崗頂的土臺子旁,坐下來,他在想,不知道他還認識不認識我了?
玉柱子在說的是誰?
那只有他心裡明白。
小時候盡在王府後花園裡捉蟋蟀,捉蟋蟀之後,我們幾個小王子也互相推拉,那種兒時的情調,一件件如在眼前,但是,他還能認識我嗎?而我是不是一眼能認出他來?
於是,玉柱子隨手拾了一根枯枝,就在那個土堆臺的地上,隨意的亂畫著,算是在打發時間。
時間上就是那麼緊湊,當玉柱子沉浸在往事的回憶中時,就好像時間帶動了響聲一般,而時間卻永遠是無聲無息的邁向永遠,如果時間有了響動,那必然是令人難以想象的。
但是,這時候的玉柱子,並沒有什麼突出的表情,只是淡然的向十里下面一瞥,嘴角微微的向一上牽,然後又低頭在地上亂畫。
亂畫外表看來,像是在打發時間,實際上,這時候玉柱子心像小鹿般的在跳動著,他不敢想像,十三四年前與十三四年後,人與人之間,究竟有些什麼變化?但是有一點他可以斷定的,那就是他的小王爺身份,任何人都將無法加以否定,因為他的父王,是當時顯赫一時的楨王爺。
蹄聲急驟,玉柱子早已看到那六騎快馬,正朝著十里崗上急馳而來,那種打扮,一眼就會讓人看到,他們是王府的侍衛。
終於,蹄聲從上到這十里崗上的平頂上,慢了下來,六匹快馬,“踢踏”著向他坐的土臺子前走來。然後就停在玉柱子前面,停下來。
“飯鋪院子裡逞兇,殺傷王府侍衛的人,可是你?”
玉柱子一看,這個人至少有三四十歲,心中在暗叫:糟啦,福安怎麼沒有來?
他似是有些失望,所以只是把頭稍稍一反映,又在往地上亂畫起來。
“總管在問你話,你聽到沒有?”一個侍衛手中單刀指向坐著的玉柱子。
“你不覺著那是廢話一句嗎?”玉柱子不屑的說。
一打手勢,六個人全都下了馬,各人在馬屁股上一拍,那馬還真聽話,一蹦一跳的溜到場子邊去找野草啃,就算沒有野草好啃,那些馬也儘快躲開人們即將掀起的一場血腥廝殺。
“你是束手就綁呢?還是要我把你拍騰夠了,再上綁?”
那個被稱做總管的人,緩緩抽出鋼刀,逼近一步說。
“福安在哪兒?他怎麼不來?”玉柱子陡然冒了那麼一句。
六個人一愣,卻聽那個王府總管罵道:“狗養的雜種,小王爺的名諱也是你叫得的?”
原來他以為,如果是自己人,絕不會動劍傷自己人的道理,這小子顯然是要造反,才這麼斗膽的直呼小王爺的名諱。
一念及此,一面喝罵,人已揮刀砍來。
玉柱子手握“龍泉”,一個倒翻,人已落在土臺下面,冷冷的豐道:“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