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學校突然宣佈要提前換屆,此前竟然沒有一點消息。按學校不成文的規矩,中層領導每隔三年要調整換屆一次。推算下來,到年底才滿三年。提前換屆,學校的解釋是明年教育部要對學校進行評估,一切為評估讓路,一切為評估準備。
更主要的是這次換屆又有新意,改革的力度也算很大。上次換屆是競爭上崗,你想爭哪個崗位,就寫一份競爭演說,然後在全校處級幹部大會上演講,然後讓參會的幹部評分,再由學校考評領導小組評選,然後交學校黨委常委會決定。這次換屆變成了主要是民主推舉,辦法是從即日起全部中層領導就地臥倒,意思是說從今天起,你再不是什麼處長主任,也不是什麼副處長副主任,都是老百姓,一切都平等,一切從頭來。但在這臥倒期間,你原來負責什麼工作仍然要負責什麼工作,原來承擔什麼責任仍然承擔什麼責任,直到新任命的領導上任。推舉的辦法也很民主,程序也很繁瑣複雜,整個過程被分成四個階段。第一階段為報名階段,你想任哪個職務就報哪個職務,但志願只能有兩個,條件是報正處級職務必須是現任正處或者是現任副處滿三年以上;報副處職務必須是現任副處或者是現任正科滿三年以上。然後進入第二階段民主推舉,推舉的辦法是召開一個推舉大會,大會由全校處級以上幹部和副教授以上的職工參加,學校將報名表打印成冊,讓大家在報名表上打鉤畫叉。獲得半數以上同意票的,才有資格進入下一階段組織考核。組織考核由組織部牽頭,成立一個考核小組,負責考核每個人的德政績能。第四階段為研究任命階段,由黨委常委在廣泛聽取各方面意見後,做出最後的任命決定。這個換屆辦法是在全校中幹大會上宣佈的。讓葉天聞覺得最要命的是最後的附加條件。附加條件規定,正職不能在同一崗位上連續任職六年,已經連續任六年以上的,必須要轉換新的崗位。葉天聞算算,他已經在系主任這個崗位上幹了差不多八年。雖然說只是必須換個崗位,但系主任不同於機關領導幹部。機關領導可以互換,比如科研處長可以當教務處長,教務處長可以當人事處長,人事處長可以當組織部長。但系主任就不行,這裡有個不同專業的問題。經貿系就不能到生物系也不能到中文系。葉天聞覺得這次的換屆有趕他走的意思。他早就聽說學校要打破領導職務終身制,說不打破不行,不打破下面的領導就提不上來,許多副處已經當了七八年,有些甚至當了十幾年。副處長提不起來,又壓住了那些處長助理,有不少人已經助理等候了四五年,不少人頭髮已經等成了花白。至於那些科長,等待更是遙遙無期。有些實在等得沒了耐心,能教書的便只好改行教書。葉天聞不由得長嘆一聲。如果這次能夠考取副廳級,一切問題就都沒有了問題。但考試結果出來最快也得半月,成績出來還要面試。面試什麼時候能進行,更是沒辦法說清。事情怎麼就這麼不巧。他突然覺得這次突然提前換屆,就是為了整治他們這一批人。如果換屆再推遲一兩個月,副廳級考試就有了結果。如果考上副校長,哪裡還有換屆這檔子麻煩,因為校級領導就從來沒聽說過換屆,更不可能競爭上崗。葉天聞不由得再嘆一聲。他想,幹什麼都要幹大了才行,就像父親,解放前在國民黨軍隊裡當個小連長,解放後又是勞改又是批鬥,差點被整死。而那些師長軍長,雖然也進了監獄,但待遇卻相當不錯,連三年困難都沒怎麼捱餓,更沒有一個餓死。到改革開放後更是風光無限,不是政協常委,就是民主黨派首領。這次,說什麼也得想辦法進入副廳級行列。
這次和呂書記調研,他曾和呂書記談過他的工作。對他這個新農村建設副組長沒能被任命為副廳,呂書記也做了解釋,說實在是沒有編制,再說他覺得已經是教授了,再當個副廳級也沒意思。他還是說了他的想法,他特別強調說不是他想當官,而是沒個官銜確實不好開展工作,特別是到下面,沒有官銜人家不接待不說,調查也不能順利進行。當然他也說了這次報考副校長。呂書記倒很支持他考副校長。但關鍵的問題是考試得過關。如果這次考試能進入面試,就想辦法找找呂書記,不管辦成辦不成,一定要盡最大的努力去爭取。
旁邊數學系的嶽主任卻一臉輕鬆。葉天聞知道,嶽主任也至少當了六年,這次也得挪位換窩。不知他為什麼會這樣輕鬆自在。見嶽主任也在看他,葉天聞說,準備到哪去,是不是謀好了哪個處長的位子。
嶽主任說,我無所謂,大不了甲處到乙處,系主任換成系書記。我倒覺得當書記也不錯,官照當,事不多,倒也省心。
系裡的書記不比學校的書記,系裡的書記沒有財務權沒有人事權。不管財不管人,就只能管管政治學習和學生工作。但嶽主任能坦然,關鍵是人家能搞計算機軟件開發設計,很忙,掙錢也很多。他就不行,如果不當系主任,就沒有外出開會的機會,也沒有兼新農村建設副組長這樣的資格,就連申請科研,也有很大的麻煩,即使能申請到,你無職無權,也無法組織實施。可麻煩的是,他連互換都無法去換。他們系的書記是工農兵學員,而當系主任不僅應該懂專業,至少也得是個有點名氣的教授。葉天聞覺得還真的是個問題。好在和書記校長的關係還不錯,找找他們,看能不能到機關任個處長,或者特殊問題特殊對待,繼續當這個系主任。
手機響了。有人發來了短信,是給全省大學排名次的。說第一名是工大,兩個院士牆上掛;第二名是師大,牛皮吹得比天大;第三名是奇大,校園流行官文化……
可以看出,短信也是轉發的。這幾句話還編得有點意思。但流行官文化的豈止是奇大。其他學校也差不多,不少學校的官職已經形成了倒金字塔,處級幹部比科級多,科級幹部比干事多,有官職的比無官職的多,而且官位不夠,就大量設助理。校長助理處長助理書記助理,反正沒個官就沒法稱呼,沒個官就像光身子沒穿衣服。到縣市調研時,下面有些領導就談到官浮於事,說專區改成市政府後,就變成了一級政府機構,就得增設人大政協幾套班子。然後問高校是不是好一些。他只能苦笑。高校是人才聚集的地方,學而優則仕,是人才你不給個職務待遇,那怎麼能行,日子又怎麼去過。再說,領導是大家都追求的東西,都追求的東西你怎麼能限制得住。不但無法限制,還有逐步擴大的趨勢。比如工大。工大升格為副省級後,據說原來的處都要升格為副廳,原來的科都要升格為處。如果真升了,一下就要增加一百多個副廳,一百多個處級。養一名副廳得多少錢?他這個經濟學家無法計算,但車馬費差旅費招待費,肯定是一筆不小的支出。有時他也想,事情還是那些事情,為什麼要升格。答案只能是官本位思想在作怪。在傳統的認識中,是否有成就,往往要用官大小來衡量。如果你說你有點學問有點本事,但有學問有本事連個系主任校領導都沒當上,怎麼能說明你有本事有學問呢。葉天聞不由得再苦笑。他想,五四運動就反封建,反了近百年,封建官本位意識卻越反越濃,而且還把這種封建的東西反進了神聖的高校殿堂。葉天聞不由得再嘆息一聲。
散會後,葉天聞就給喬書記打電話,問像他這種情況怎麼報,報什麼職位。喬書記說,你先隨便報一個,現在情況不明,等報上來考察過,我們再看情況給你找個地方。總之你現在不用著急,到時總會給你安排個合適的地方。
他覺得他還不是處理品,怎麼能任意安排個地方。葉天聞委婉地說,我是想幹點事情,也覺得有能力乾點事情,如果職位不合適,可能也沒辦法發揮自己的特長。
喬書記嘿嘿笑了,笑得葉天聞心裡有點發慌。他想解釋一下,喬書記卻說,你放心,這次換屆的宗旨就是人盡其才,你要充分相信組織。至於你的擔心,也沒必要,你又沒犯錯誤,怎麼可能把你的官免掉。
葉天聞也不是怕把官免掉,喬書記這樣說,可能是有不少人怕把官免掉,或者是喬書記認為他也怕把官免掉。簡直是笑話。掛了電話,他越想心裡越不舒服,越恨自己沒把真實想法向書記解釋清楚。再給宋校長打電話,回答也和喬書記差不多。葉天聞想,也罷,就胡亂報一個職務,讓他們研究平衡去吧。
但報哪個職務還是讓他犯愁。一個蘿蔔一個坑,你報誰的職位佔誰的地盤?比如你報工會的職位,那人家工會現在的領導怎麼辦,人家知道了,當然會覺得你是在故意擠對人家。
回到家,想到胡增泉也在科研處長的位子上呆了多年,他決定給胡增泉打個電話,聽聽他怎麼說,看能不能報科研處長這個職位。
打通手機,當問胡增泉準備報哪個職位時,胡增泉覺得自己也說不清要報哪個職位。那天副廳級考試時學校去了不少人,他原以為這些人是報別的職位的。前天病好出院後,他才打探清楚,副校長這個職位,光本校就有十一個人報考,加上外單位的,總共報考這個職位的有十九個人。這麼多人報考,自己又考得不夠理想,能否考上不容樂觀。如果考不上,就得在學校找一個合適的位置。因為雖然掛著校長助理,但助理是個虛職。他想過了,就盯住組織部長和人事處長這兩個職位,究竟報哪個,等打探清情況再說。但這些想法還不能告訴任何人。胡增泉痛快地說,咱們是過來人,還是那句老話,一顆紅心兩手準備,一切聽從黨安排,讓咱去哪就去哪。
葉天聞心裡不由得罵一句滑頭。他覺得就不該問人家。現在這種情況,誰會老老實實告訴你心裡的想法。要結束通話時,胡增泉也問他打算報哪個職位。葉天聞一下明白了,胡增泉心裡也許比他還亂,比他還沒底。你不告訴我,我也不告訴你。葉天聞更爽快地說,我還報什麼職位,我想養老休息,我報調研員職位,只掛名不管事。
胡增泉問是不是真的。葉天聞突然覺得不能這樣說。還有民主打分這一關,如果辭職掛名的話傳出去,別人還以為他真的不想幹了,不給他打鉤那就麻煩透了。他急忙糾正說,我打算報你那個職位,你讓開,我進來,你幹煩了,我再幹。
這不行。萬一爭不上別的好職位,他就不挪這個科研處長。再說,這個位子副處長老景已經等了多年,也巴結了他多年。剛才散會,老景還高興地跑過來跟他走了一路,也說了一路,並且明確說他就報這個職位,而且說如果他當了,就仍然聽他的,他有什麼事說一聲,他立即就想法去辦,就像他自己仍然當這個處長一樣。老景也提出讓他幫幫忙使使勁,在學校領導面前舉薦舉薦。他完全答應了老景,他覺得自己不能當科研處長,放一個傀儡接替他,也和他當差不多。想不到葉天聞也要插手。這當然絕對不行。如果葉天聞插手,按他的資歷,很可能就會把老景擠掉。胡增泉說,你大主任大教授,當個科研處長沒權沒錢,太可惜了。你是學經濟的,為什麼不當財務處長?掌握了學校的財政就等於掌握了學校的性命,也等於掌握了學校的領導。性命你都不掌握,你這不是犯了糊塗是什麼。
葉天聞說,我就覺得你這個位子很好,當個科研處長管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