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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洋人的名字一嘟嚕,除了二少爺,誰也弄http://zhangyiyi.zuopinj.com/2259/

    不清。我到現在也沒弄清。最後是老爺多了一份兒閒心,從一嘟嚕聲音裏挑出一個上口的字來,寫在扇面上。老爺把寫好的扇子送給洋人了。

    洋人很http://jiapingwa.zuopinj.com/2480/

    高興,走到哪兒都帶着它,逢人就打開,笑眯眯地讓人讀,是個路字。不是梅花鹿的鹿,是路!就是咱們一出門就能踩上的那個東西。後來不知道是誰在路前邊加了個大字。曹府上下就開始稱呼他大路,沒人叫他路先生了。

    大路,今天的菜好吃嗎?

    廚子們都敢這麼跟他説話。

    他守着一桌好菜聳肩膀,他聽不大懂,可明白廚子的意思,就挑挑大拇哥,咧嘴笑笑。笑過以後,他吃得很少。曹府裏的人喝羊奶,他不喝,要喝http://moyan.zuopinj.com/991/

    牛奶。我們從村子裏找了一頭剛下患兒的水牛,擠了奶給他喝,他一喝吐了。二少爺平時心裏不裝這些事,後來也沒多管,只是説:我剛到法蘭西的時候也這樣,你們多給他備點兒水果。

    除了那扇子,大路手裏經常拎串葡萄。他一邊走一邊仰着腦袋吃葡萄的樣子很有意思,他自己也感到有意思。有僕人在身邊的時候,他揪一顆葡萄往天上扔,很滑稽地拿嘴去接,逗得別人跟他一塊兒哈哈大笑。大路是很隨和的人。他在主人面前很安靜,也不跟二少爺開http://milankundela.zuopinj.com/5695/

    玩笑。他大概也知道二少爺不是可以隨便開玩笑的人。他比二少爺大二十多歲,他們嘰理咕嚕該話的時候,看不出誰大誰小,都很客氣。在轎廊裏繞着機器於活的時候就不同了。大路幹得多,也麻利得多,二少爺礙手磚腳的,經常看着人家幹,http://songbenqingzhang.zuopinj.com/5488/

    臉上還老掛着挑毛http://cangyue.zuopinj.com/199/

    病的意思。

    老管家炳爺説漏了次嘴,他説大路每月的薪銀是一百五十兩。後來他又改口了,説沒有那麼多。到底是多少,最後也沒弄清。縣太爺一年的棒祿也超不過三百兩。我的月銀才八銘五分。一個拿着破抹布擦機器的大鼻子怎麼能掙那麼多呢至我根本就不信。炳爺散佈那些話,可能是嫌自己委屈了。

    一百五十兩是很大的一個數。

    跟現在比,我説不清。

    在柳鎮東街想幹什麼幹什麼,_是沒有問題的。我要想搞名堂,得攢兩個月,還不能要茶,前腳進去,放個屁,後腳就得出來。

    我只配爬屋頂,拿眼睛看。只配蹲在老福居的http://laoshe.zuopinj.com/2417/

    茶館裏喝茶,拿耳朵聽。現在呢,拿嘴説1這就是奴才的命。

    大路跟我處得不錯,他也常拿我的耳朵開玩笑。他從少爺那兒知道了我的小名,一見到我就先把他的耳朵揪起來,算是打招呼口我也不客氣,把兩根手指頭按在鼻子尖上,笑話他的大鼻一子。他在學中國話,一個字一個字朝外蹦,猛一聽你不知道他在説什麼。比學鳥叫還難。洋人的舌頭跟咱們的舌頭不一樣,哪兒都不一樣,都大,哪兒都大。他還愛洗澡。曹家的人洗澡用的是高幫木盆,這種盆哪個也裝不下他,裝下他就裝不了多少水了。炳爺領着人,往他住的屋裏抬了一口缸,粗瓷的,以前一直放在後花園裏養魚,那些魚都是半尺多長的錦鯉,它的大可想而知了。它能裝十五擔水。為給他洗澡,曹家灶廳裏不知多燒了多少柴禾。曹家的主子們也洗不了這麼勤。我們做奴僕的http://jiqiu.zuopinj.com/3319/

    冬天根本就不洗,http://baolin.zuopinj.com/62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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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天就抽空泡到烏河裏去。我們不明白大路憑什麼那麼愛乾淨。這是外國人和咱們又一個不一樣的地方。

    大路天天洗。他蹲在大缸裏,閉着眼,熱騰騰的水面上,飄着他的一個頭,身子像被斬掉了。這是我從天窗裏看到的情景。

    我在屋頂上跟蹤鬧春的野貓,趁着夜色到處用邀7潛回來看見那顆頭還漂在那裏。他在想他的心事。説起來也是很寂寞的一個人。

    有時候他和二少爺在角院的廊子裏下棋,外國棋。棋盤上有方格,棋子豎着,像一排排木頭雕的小佛爺。他們走一步用很長時間。下着下着兩個人都去想別的事,誰也不説話誰也不動彈了。火柴場的場址定不下來。二少爺想在村外烏河的北岸重建一處,大少爺不同意,只答應在舊房產裏想辦法。他們等着,擦機器已經擦煩了。他們最煩的是在本地搶先一步的東洋火柴,它頭大,杆長,白是白紅是紅的,.在鞋底上指甲上一擦就着,還便宜。按照大少爺的意思,這是肯定賠本兒的買賣。二少爺可能也覺出來了;他煩。大路也跟着煩。也難怪他們,在水上漂了那麼多天,運來一堆廢鐵,圖什麼呢?才二少爺常到http://gaoerji.zuopinj.com/5953/

    母親的禪房裏去。

    他可能想通融他的婚事。

    他次次哭喪着臉出來,沒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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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婚期定在六月。

    我到屋頂上去胭趾,撿的都是沒有月亮有風的日子。我是曹宅的奴僕,可是一踏上屋頂,我覺着我是這裏的主人了。一切都在我的監視之中。我踩在他們所有人的腦袋上。我是老天爺派下來的密探。我的眼睛就是老天爺的眼睛。他們插翅難逃!

    你猜二少爺在幹什麼呢?

    他趴在磚地上,身邊圍了幾十個古怪的玻璃瓶子。他在配製火柴頭的原料。那些藥面讓他一次次弄出綠的、藍的、紅的http://yidisihuadun.zuopinj.com/5735/

    火花兒,把他照得像個吃人的惡鬼J這是他頭一次讓我害怕。

    那邊,大路從澡缸裏水淋淋地爬出來。

    全是毛!

    這左角院裏住的都是動物了。

    我害怕!

    你害怕麼?

    老爺吩咐我去弄一條竹葉青,要剛好九寸長的。蛇農把一節竹子交給我,我把它拿回府裏去,交給老爺。藥鍋裏滾着一些大棗,估計也是九個。老爺把綁着竹紙的那一頭貼在水面上方,蒸氣很快把竹紙薰軟了,竹簡裏的蛇噢一下射到水裏。老爺迅速壓上鍋蓋,按了一會兒,心滿意足地嚥着口水。

    他説:這是補肝的上品了。

    現在你害怕了吧?

    老爺問我:光漢整天千什麼呢?

    我説:擦機器,看書。

    他又問:洋蠻子幹什麼呢?

    我説:洗澡。

    他説:他就不怕洗脱了皮麼??i老爺面帶微笑,打開鍋蓋,用筷子夾住蛇頭把它拎出來,控了控湯,然後張開兩排牙從蛇頭往蛇尾巴輕輕一鏤,筷子上就只剩下蛇頭和一段不全的蛇刺了。

    他嚼着蛇的內臟和皮,囑咐我繼續盯着他們。他説真好吃,可惜是條公的,要是母的就更補了。我説母的不夠九寸,逮着又扔了。

    老爺回味了半天。

    他説:她們早晚得長到九寸y .

    又説:讓她們等着吧。

    老爺身上有一股蛇味兒。他的臉紅彤彤的,眼睛裏冒着綠光,是竹葉青的那種綠,嫩嫩的綠。他的肝也綠茸茸的了。那時候我已經看出來,再這麼補下去,老爺要完蛋了。可是我不怕。他想吃什麼我給他弄什麼。我等着他吃到最後一種能吃的東西。我等着他説出最後那句話來。早晚有一天他會把我叫過去I他會説:給我弄一根屎撅子來。

    我會問他:您要幾寸的?

    你笑什麼?

    這是歷史。

    這是近代史,你懂嗎?

    不好!

    我有點兒噁心。

    拿痰盂來t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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